走進沒有聲音卻無比豐富的世界，複象公場《聽見你的聲音》登場臺中國家歌劇院 | ELLE
PHOTO CREDIT: Ocean Chen
當人們在講共融，其實有一個方向性，是希望這些不同身心障礙類別的人，不要把自己封閉起來，要融入社會，「我們想要換一個角度：有沒有另外一種可能，是我們走向他們？」複象公場藝術總監李承叡說。
身上還帶著剛從德國斯圖加特飛回來的時差，象徵 「複象公場」已經慢慢走到很遠的地方，距離藝術總監與導演李承叡和其雙胞胎兄弟及編劇李承寯大四那年創立劇團，至今已12年。
對不同世界的人感到好奇
劇團的名字帶著點文青式的浪漫，源自劇作家亞陶（Antonin Artaud）的理論書《劇場及其複象》（The Theatre and its Double）。「因為它的英文是Double，聽起來就像我和承寯一樣。」一般人以為的「工廠」在兩兄弟的轉譯裡，是公共場域的「公、場」，他們企圖容納那些不曾被看見的世界與人。
「世界除了我們所看到的主流景觀之外，有沒有什麼東西是我們還沒有看到的？我們打從心裡對那些不同的人，他們是怎麼生活的，感到無比好奇。」李承叡表示。
因為核心成員編舞家王珩的緣故，複象公場開啟了以聾人和聽障族群為主體的創作計畫，從討論聽障、聾人族群生命經驗的《我們在安靜中跳舞》，到以聽、聾人對話和身體共感的《Feel Together一場尋找共感的練習》。2025年，複象公場入選臺中國家歌劇院「新藝計畫」，推出《聽見你的聲音》手、口語雙語劇本創作計畫，8月將在歌劇院小劇場首演。
《聽見你的聲音》跳脫傳統劇場主角與手語翻譯的從屬關係，而是兩條互為主體的生命河流，帶領觀眾一起進入劇本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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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轉共融的單向道
李承叡指出，近年臺灣文化政策極力推動「文化平權」與「共融」，但他觀察到，過往的共融往往帶有單向的期盼──總希望不同身心障礙別的朋友能走出封閉、融入大眾社會。對此，他提出反思，與其希望對方融入，不如主動走向他們。
《聽見你的聲音》正是這樣的初衷。劇本由李承寯執筆，一個聾人高中生作家「大樹」想要學寫作，寫作需要文字，但手語的語法與表達方式和文字語言有著巨大的鴻溝。於是他找了青梅竹馬「宜恩」幫忙，宜恩又找了大學學長、同時也是青年作家「逸翔」，三人逐漸展開一段難以言說的情感漣漪 。劇中刻劃了人們面對聾人族群時，太容易帶著同情與想要幫助的心，但那往往是一把雙面刃，有時反而在無形中變成一種「非得跟上聽人腳步、非得證明自己也能做到」的巨大焦慮。
手語與口語的交錯互譯
在《聽見你的聲音》中，同時使用了「臺灣手語」以及「中文口語」做為演出的雙重語言（註），口語角色會念出聾人高中生作家大樹的作品，飾演大樹的聾人演員將同時以手語敘事自己的故事。這不是傳統劇場中主角與手語翻譯的從屬關係，而是兩條平行且互為主體的生命河流，帶領觀眾一起進入劇本之中。
李承叡表示，聽人總以為聲音是唯一的溝通媒介，但當手語與口語在舞台上交融時，兩者語法結構上的差異，會形成一種張力，舞台上的手語更接近圖像與動作邏輯，而非中文字面順序，這種刻意製造的對話落差，能促使聽人與非聽人觀眾都能在同一個黑盒子裡，一起探索「理解」的本質。
當手語與口語在舞台上交融，刻意製造的對話落差，促使聽人與非聽人觀眾在同一個黑盒子探索「理解」的本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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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排練過程中，李承叡表示聾人演員展現了常人無法企及的身體天賦，「手語是一個非常圖像的語言，很像是在空間當中，把那個畫面給畫出來。」在聾人族群身上，手語不單單只是手勢，而是包含了龐大的「非手信號」（Non-manual signals），透過身體、表情，甚至在整個空間感裡展現。
「一棵樹，用手語可以怎樣表達？」李承叡忍不住在空中比劃起來：「以右手肘放在左手手背上，像是樹幹，手指與手臂垂直做出樹枝狀，像是有方向性的生長感。像『落葉』的手勢，則是雙手從上往下做飄落狀，就像葉子從上方墜落下來。」
李承叡提出「文化平權」與「共融」的反思：與其希望對方融入，不如主動走向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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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劇場敘事從對白解放
李承叡解釋，如果想表達很多人在走路，手語不一定需要生硬地打出「人」這個字，而是可以用特定的代名詞形狀，在空間裡勾勒出一群人走過去的動態畫面，「手語不是死板的卡在某個詞彙，這種極具舞台張力的視覺語言，讓劇場的敘事從聲音的禁錮中解放，有了全新的、迷人的共感可能。」李承叡認為，所謂的「共融」並非強求彼此看透，而是明知無法「完全懂」，卻依然願意敞開心胸去嘗試理解，這才是共融的真諦。
除此之外，這次演出在特定的手語段落也刻意不打字幕，李承叡表示，常常當字幕出現時，大家就會看字幕，落掉了表演，但任何語言的本身，都不是只有字，它還包含了語氣、表情和身體，「期待透過這種演出形式，讓聽人觀眾與非聽人觀眾在同一個空間裡，接收到截然不同的細節，看到不一樣的世界。那不是一種資訊上的剝奪，而是一次深刻的體會：我們原本就活在不同的感官世界裡。」
複象公場正用身體、手語與口說的思辨，為我們在劇場，畫出了一整片充滿對話可能性的蓊鬱森林。
註：臺灣手語在語法結構、表達方式和語言邏輯上與中文口語不同。後者有嚴格的線性序列（如：主＋動＋受），而手語是「3D立體」的視覺語言，常利用空間定位與方向，將主詞、受詞及其相互關係具象化，表達多重資訊。
複象公場
致力於讓劇場成為生活的折射，探索當代社會中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團隊長期關注聾人／聽障議題，常結合手語、音樂與肢體開發，打破語言界線，為多元族群打造友善的劇場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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