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通第二次電話,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 最後與水原一平交談的記者,揭露這起事件帶來的教訓
「一平說謊了!」
大谷翔平的公關人員在電話另一頭大喊。
電話隨即被單方面掛斷。之後,記者撥打水原一平的手機,電話接通了。
「那第二通電話,我這輩子都不會忘記。氣氛緊張到極點,甚至可能是我至今經歷過最緊繃的一次對話。」
回憶起當時情況,記者蒂莎・湯普森(Tisha Thompson)直接問水原:
「你昨晚告訴我的那些事情,有一部分是在說謊嗎?」
「是。」
水原承認了。
然而,究竟哪些是謊言、哪些又是真話——他始終沒有說清楚,之後便消失在公眾視野中。
ESPN的Podcast節目《30 for 30》從7月底起陸續推出以「背叛大谷翔平」為題的系列內容。
這個系列深入追查水原一平從大谷帳戶竊取約1700萬美元,並用於償還非法博弈業者債務等用途的銀行詐欺案,甚至一路回溯到水原的成長背景,試圖梳理整起事件的來龍去脈。
節目原本以音訊為主,不久前YouTube也公開了全系列的日文字幕版本。
藉著這個機會,筆者訪問了當初率先揭露此案的湯普森,主要聚焦她訪問水原時不為人知的幕後過程。
當時那段對話究竟該如何解讀?透過這個系列,她又希望傳達什麼?從整起事件中,她學到了哪些教訓?
水原一平的長篇專訪,是怎麼促成的?
(以下簡稱TP):「Podcast裡把過程簡化了,其實在訪問真正成行之前,我們來回溝通過很多次。我第一次寄信給他的經紀團隊時,是刻意用某種方式來寫,就是想看看對方會有什麼反應。」
這是什麼意思?
TP:「當時消息來源已經告訴我,『一平可能牽涉其中』,但我在信裡完全沒提,也沒有告訴他們非法博弈業者馬修・鮑耶(Mathew Bowyer)正在接受調查。當時即使上網搜尋鮑耶,也查不到他是博弈業者。這件事並非完全沒人知道,但也不是外界普遍掌握的資訊;至於聯邦政府正在調查鮑耶,當時則是完全保密的。」
「結果,他們找來危機公關專家麥特・希爾茲克(Matt Hiltzik)。光是這個動作,就讓我察覺:『他們很認真看待這件事,背後可能真的有些什麼。』」
接著,湯普森開始一點一點亮出自己手上的資訊。
TP:「之後我逐步透露自己掌握的內容。我不只知道聯邦調查的存在,還親眼看過多筆以大谷名義匯出的款項紀錄,也知道具體金額。」
「接著,他們就給出了Podcast裡提到的那套說法。雖然原話不完全是這樣,但大意是:『大谷替一名與他關係親近的人償還債務。』」
「直到這時,我才第一次告訴他們:『那個人是不是一平?』並透露我手上也有相關佐證。沒想到對方反過來提出:『或許可以安排你訪問一平。』之後事情進展得非常快。」
事實上,訪問就在當天完成。
TP:「當我開始覺得這場訪問真的可能成行,就開始把問題一一寫下來。訪問是在美東時間晚上10點開始,從對方提出訪問到正式進行,大約有6個小時,所以我有充分時間仔細思考自己到底想問什麼。」
訪問結束後,反而留下更多疑問
照理來說,對方應該也有時間準備好「模擬問答」。
TP:「一般都會這麼想吧。我當然也以為,一平事前已經做好準備,甚至有人指導他該怎麼回答、用什麼方式回答,讓整件事情以對翔平最有利的方式呈現。既然身邊有公關人員,這本來就是他們的工作。」
「但首先讓我吃驚的是,他們竟然允許一平回答那麼多問題。不只如此,我還追問了很多非常細節的內容,他居然也都回答了。所以我在Podcast裡才會提出疑問:『事情真的照著他們原本預想的方向發展嗎?』」
水原一平是否偏離了原本準備好的說法?
TP:「直到現在,我還是一直想不透,一平當初為什麼願意接受我的訪問。他是不是認為,只要把事情說出來,就能擺脫當時的困境?還是他以為自己告訴我的那些內容,翔平永遠不會知道?」
「如果聯邦政府所說的都是真的,翔平從頭到尾毫不知情,那為什麼一平會認為,自己跟我講了那麼多事情之後,不會因此跟翔平產生問題?」
「反過來說,如果一平告訴我的內容並非事實,他為什麼沒想到,一旦翔平知道他說過這些話,事情會變得很嚴重?訪問結束後很長一段時間,我一直反覆思考這些問題。」
那麼,水原與經紀團隊當時都沒有先向大谷本人確認,取得他的同意嗎?
TP:「這是一個非常大的疑問。坦白說,當時我一直認為,我告訴麥特(危機公關人員)的事情,會傳達給大谷的經紀人尼茲・巴雷洛(Nez Balelo),大概也會傳給一平,而翔平本人肯定也會知道。」
「因為我聯絡的就是翔平的經紀團隊,所以我理所當然認為,翔平本人會持續掌握情況;至於對方給我的回答,翔平應該也曾以某種形式表示:『好,就按照這個方向處理』,或是『可以跟那名記者談。』我是基於這個前提進行採訪的。」
「可是,當記者就是會從採訪中不斷學到新的事情,從每一次採訪裡得到教訓。」
「而這件事教會我的其中一課就是:當有人代替當事人發言時,我再也不會擅自假設,當事人本人已經同意了。」
水原是否真的理解自己那番話的嚴重性?
水原曾表示「我和翔平一起辦理了匯款」,這樣的說法原本就在事前準備的模擬問答中嗎?
TP:「這點我真的不知道。我當時把問題問得非常深入,追問了很多非常具體的細節。而且我不是那種會輕易放棄追問的人。所以訪問到一半,我開始忍不住想:『一平原本真的打算說到這個程度嗎?』」
如果水原所說的是真的,甚至可能把大谷也捲入犯罪案件之中。
TP:「這一點我在Podcast裡也提過。我一直有個疑問:一平真的知道自己說了什麼嗎?公關人員又是否理解一平那番話代表什麼?」
「當時外界幾乎不知道鮑耶(Mathew Bowyer)正遭到聯邦政府調查,也不知道調查內容究竟是什麼。但我那時已經相當確定,這是一項涉及賭場的洗錢調查。因為在那之前我已經做了大量採訪,所以很清楚,一平的說法可能帶來極為嚴重的後果。」
「這不只是『有人向非法博弈業者下注』這麼簡單,而是聯邦政府正在調查的洗錢犯罪。」
「所以當時我一直在想:一平真的明白自己的發言有多嚴重嗎?如果他的說法是真的,就等於讓翔平也在這起案件中留下了『指紋』。最起碼,翔平可能因此成為MLB的調查對象;同時我也擔心,翔平甚至可能被捲入聯邦政府的洗錢調查。」
情勢急轉直下:第二通電話
就在報導即將刊出前,湯普森突然接到公關人員通知:「一平說謊了。」於是她再次嘗試聯絡水原。
TP:「我原本以為他再也不會接我的電話了。但是——他接了。我打過去,一平真的接起電話。」
「那第二通電話,我想自己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直到現在,我還記得當時的感覺。那是一場氣氛極度緊繃的對話,甚至可能是我這輩子經歷過最緊張的一次。」
而那也真的成了兩人最後一次對話。
TP:「以前我從來沒有過這種經驗。當然,我也曾被採訪對象欺騙過。做調查報導,這本來就是工作的一部分,人們會對記者說謊。」
「但我從來沒有遇過一個人親口承認:『我剛剛告訴你的事情是假的。』就在那一刻,我知道了:『這大概是我最後一次跟一平說話。』」
「結果真的如此。從那之後,他再也沒有接過我的電話。我曾在法院看到他,但那通電話,就是我最後一次與一平交談。」
每重聽一次,對這場訪問的理解都不一樣
——那麼,水原究竟在哪些事情上說了謊?
TP:「沒錯。聽完整場訪問後,最大的問題就是:『他究竟在哪些事情上說了謊?』反過來說,也就是『哪些事情他說的其實是真話?』即使兩年後的現在重新聽那場訪問,這依然是最有意思的地方。」
「第一次聽的時候,你會覺得:『天啊,這太驚人了。』但第二次再聽,你已經知道後來發生的一切。你知道聯邦調查人員查到了什麼、牙科治療費的事情、棒球卡的事情,也知道兩人的關係究竟如何、哪些費用是誰支付、一平從翔平那裡領多少薪水,以及一平自己的私生活面臨多少問題,包括他還要照顧母親。」
「知道所有這些事情之後再回頭聽,就會開始想:『等等,他在這一段是不是其實說了真話?』所以從『一平究竟什麼時候說的是真話?』這個角度重新聽那場訪問,非常有意思。」
然而,有些疑問直到最後依然沒有消失。
TP:「對了,這段Podcast裡沒有使用。那通電話最後,我問一平:『你有律師嗎?』他回答『沒有』。於是我告訴他:『如果你找了律師,請告訴我。』」
「我很清楚,他碰上了非常嚴重的麻煩,而且一定會需要律師。當然,這不是一平親口告訴我的,所以實際情況我無法確定。但我甚至忍不住想:『他是不是連自己已經到了需要律師的地步,都還沒有意識到?』」
水原與鮑耶是否曾經串供?
水原曾與鮑耶單獨見過一次面。當時鮑耶住處已遭搜索,水原難道仍沒有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TP:「鮑耶的住處是在2023年10月遭到搜索。當時一平已經欠了鮑耶一大筆錢,而鮑耶自己的資產遭聯邦政府查扣,也因此損失了資金。但他還有錢必須支付給其他人,畢竟那些下注贏錢的人,當然還是得拿到彩金。」
「這些都是鮑耶自己的說法。兩人是在2024年1月見面的。因此,當我要訪問一平時,腦中其中一個疑問就是:『一平和鮑耶是不是已經串好說法了?』他們是不是一起編好一套故事,決定要怎麼對我、又要怎麼對聯邦調查人員說?不過兩人都否認這件事。」
雙方都否認曾經串供。
TP:「一平告訴我,他是在這場訪問的幾天前才知道聯邦調查的存在。鮑耶後來也表示:『我知道自己不能跟一平談聯邦調查,如果這麼做,只會讓自己的麻煩更大。』所以兩人都否認曾經討論聯邦調查,也否認彼此串供。」
「鮑耶表示,兩人見面的目的只是要向一平討債,但他後來非常後悔那次見面。因為這件事也影響了他的量刑,最後那些錢同樣遭到沒收。」
冒充大谷打給銀行的電話,是否成為關鍵證據?
水原曾冒充大谷本人打電話給銀行。
TP:「總共有24通。我一直很想知道,究竟是誰打了那些電話給銀行。」
「我以前曾經採訪過一件和翔平完全無關的案件,所以我很清楚,一個帳戶如果持續有50萬美元這麼大筆的款項匯出,銀行不可能完全不確認。銀行的運作不是這樣。所以我一直在想:『電話另一頭的人到底是誰?』」
「結果,那就是一平的聲音。我當下的感覺就是:『果然……』」
即使如此,她仍盡可能排除自己的先入為主與武斷推測。
TP:「但我必須考慮所有可能性。例如,有沒有可能是翔平對一平說:『這是你惹出的麻煩,你自己去處理。』?一平的工作本來就是替他解決問題,那麼最簡單的方法,會不會就是打電話給銀行說:『我的名字是Shohei Ohtani。』?」
「我把各種可能性都逐一檢視,甚至一路推演到邏輯上已經相當勉強的程度。」
「Podcast裡,我也曾向傑夫・米契爾(Jeff Mitchell,負責水原案的美國加州中區聯邦檢察官助理)提出這個可能性。但他當時的回答是:『證明這些事情是一平所為的證據實在太多,已經沒有合理懷疑的空間。』另一方面,也有大量證據支持『翔平對此毫不知情』。」
為什麼負責調查此案的人願意接受採訪?
除了米契爾之外,負責調查水原案的美國國稅局刑事調查部(IRS Criminal Investigation)特別探員克里斯・西摩(Chris Seymour)也接受了訪問。
TP:「那是克里斯・西摩職業生涯第一次接受媒體專訪。他是一名看穿過無數謊言的調查人員,但過去幾乎從來沒有接受媒體訪問。應該說,一次都沒有。米契爾也是如此,我想他過去幾乎沒有接受過這種形式的專訪。」
「但對他們來說,這次站出來說明也非常重要。Podcast第6集有提到,不論他們解釋多少次『翔平是無辜的』,依然有人不相信。」
「所以這一次,他們親自再次說明:『為什麼我們認為翔平是無辜的。』」
這次採訪帶來什麼教訓?
透過整個系列,湯普森究竟想傳達什麼?又從中得到什麼教訓?
TP:「就我目前所理解的情況,在一平接受我的訪問之前,翔平與尼茲(Nez Balelo,大谷經紀人)應該沒有待在同一個房間裡,直接討論我們究竟掌握了哪些資訊。」
「但我後來甚至開始思考:如果一名球員被認為與非法博弈業者有所牽連,而且涉及MLB規章明確禁止的行為,嚴重到可能危及整個大聯盟生涯,那麼,究竟誰有責任把這件事情直接告訴球員本人?」
「身為調查報導記者,我總是會問自己:
『我們為什麼要做這個報導?』
『為什麼要花這麼多時間調查一個主題?』」
「對於這次採訪,我希望整件事情結束後,至少能留下某種值得記取的教訓。於是就出現了一個問題:**『運動員身邊的人,究竟負有什麼責任來保護這名選手?』**不論當事人是誰,這個問題都一樣。」
「尼茲對翔平負有什麼責任?他收取報酬,就是為了保障翔平的利益。那麼,他是否應該安排另一名翻譯,確保所有人理解的是同一件事?翔平的財務是否應該建立多人共同確認的機制?原本應該存在的安全防線,究竟在哪裡?」
「如果你的生活或財務完全依賴某一個人,我認為一定要有備援的監督機制。因為遭遇這類事情的並不只有翔平。過去也有很多知名運動員、名人,被自己的經紀人或財務顧問利用。」
「只不過——這起案件最後的發展實在太不尋常了。真的是一件非常離奇的事件。」
要完整聽完所有集數,需要投入不少時間與精力。由於事件中的人物與關係相當複雜,如果不一邊做筆記、一邊梳理彼此之間的關係,很容易產生錯誤理解。
然而,如果從水原的成長背景開始,按照時間順序仔細追完整起事件,許多原本模糊的地方,也會突然變得清晰許多。
若在這裡刻意替讀者畫出解讀方向,反而可能造成引導,因此最後仍留給讀者自行判斷。不過,在聽完整個系列後再回頭閱讀這篇訪問,確實會看見不少原本沒有注意到的細節。
即使如此,所有疑問依然沒有完全得到解答。
但在聽過這個系列之前與之後,對整起事件的理解或許會截然不同——很多大家以為自己早已知道、甚至能侃侃而談的事情,其實可能都只是事件最表面的一層。
(編輯:Three Ligh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