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爾開希專欄：民進黨要珍惜從沈伯洋身上看到的可能

二十多年前，民進黨有三位立委，蔡啟芳、林重謨、侯水盛，當時的媒體常把他們合稱為「立院三寶」。2004年，蔡啟芳的競選總部成立，另外兩人到場助陣，林重謨還拿這個稱號自我調侃。地方上有人欣賞他們直來直往，自然也有人從他們在國會的言行，判斷民進黨容許什麼樣的政治作風。選民會從政黨看候選人，也會反過來從候選人看政黨。這一點，民進黨、國民黨、民眾黨都得明白。

台北市長選舉早就有過這樣的例子。1998年，陳水扁競選連任敗給馬英九，我仍然認為他雖敗猶榮。選票決定誰來當市長，市民對一個人任內表現的評價還可以有別於選舉勝負。另一邊，李登輝在造勢場合舉起馬英九的手，馬英九說自己是「新台灣人」。國民黨想藉這位候選人讓選民重新認識這個黨，也得讓選民從他此後的言行判斷，那句話究竟有多少分量。

我想到柯文哲在2018年競選連任時說過的一句話。據當時報導，他在公車業者的餐會上表示，「不賺錢的公車路線都要砍掉」。隔天他解釋，他要交通局重整路網，先用市場機制處理效率問題，仍有需要的路線再考慮補貼。重整路網當然是市政府的責任，班次、運量和成本都該算。可是，對每天靠那班車去上學、上班、看病的人來說，先要問的是，車沒了，他們怎麼去？把這個問題留到最後才想，在我看來，是把公共服務的次序搞反了。我所說的傲慢就在這裡。自認是菁英的人，尤其應該知道，決定一條路線的去留以前，得先弄清楚誰靠它過日子。

當年有個故事，曾讓不少台灣人感動。日本北海道石北本線的舊白滝站，有一名女高中生每天在那裡搭車上學。JR北海道向媒體說明，她畢業後，車站就沒有固定乘客了，因此把舊白滝站列入裁撤名單。2016年3月，這座小站在她畢業後走入歷史。我記得這件事，是因為那座站在營運表上只有一名固定乘客，在那個孩子的生活裡，卻是她每天上學的起點。衡量一項公共服務，得把這兩筆帳一起算。

柯文哲2014年與民進黨合作，以無黨籍身分參選，拿到八十五萬多票。四年後，民進黨另推姚文智，柯文哲在三方競逐中以三千多票之差險勝丁守中。兩次選舉的條件不同。我相信，有些曾經支持他的台北市民，在考慮要不要再投他一票時，也會想起這類事情。他們原來可能欣賞一個人說話直接、做事講效率。等他掌了權，才有機會進一步看清楚，這種直接在遇到不同處境的人時，究竟是坦率，還是自以為是。

我也從這個角度看蔣萬安這次的選情。TVBS的調查裡，蔣萬安在有投票意願的市民中，支持度從五月的58％降到十月底的46％，和沈伯洋的差距從28個百分點縮到4個百分點。十一月初《ETtoday民調雲》的調查，蔣萬安則仍領先8.8個百分點。選民為什麼改變想法，光看這些數字很難知道。我認為，柯文哲當年的經驗值得蔣萬安想一想。當支持者說市長「有在做事」，市民還是會接著問，這些事做得怎麼樣？遇到不同意見時，他願不願意把自己的理由說清楚？有人問起「洋流」，蔣萬安答說他只感受到「滿滿的新潮流」。一句俏皮話可以帶過記者的問題，卻回應不了那些願意走出來談市政的市民。我支持蔣萬安主張松山機場遷建，對他的AI園區構想則有不同看法。市民也完全可以肯定一項政見，同時對這個人是否適合再做四年保留自己的判斷。

我支持沈伯洋，也看重他在街頭一次次停下來短講、和選民對話的方式。他辦街頭快閃活動，當場抽出民眾寫的問題，從市場周邊交通談到學校營養午餐。我以前用「教養」形容這種對話的態度。你怎麼回答一個不同意你的人，往往比你在支持者面前怎麼演說，更能讓人看出你怎麼理解手上的權力。沈伯洋肯花時間說明他認為正確的事情，也願意讓選民追問。我所說的「洋流」，有一部分就來自這些願意停下來聽、聽完還要問的人。我所看重的中間選民，可以有自己的政黨傾向，也可以在聽過不同候選人說話、看過他們做事以後，重新衡量手上的那一票。

民進黨當年要面對選民從「立院三寶」身上看見的民進黨，今天也要珍惜選民從沈伯洋身上看見的可能。國民黨和民眾黨同樣要明白，政黨可以替一個人爭取到被選民認識的機會，接下來，他怎麼對待市民，就會成為市民怎麼看這個黨的理由。今天的選民可以因為認同一個政黨而先聽它的候選人說話，也可以因為這個人的言行，回頭檢驗自己對這個政黨的信任。選票曾經給過誰，往後仍然可以由自己重新決定。在我看來，這正是台灣民主躍升的核心價值。

※作者為八九中國民主運動領袖/台灣新住民/維吾爾人/無國界記者組織榮譽董事/立法院人權委員會秘書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