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國誠專欄：後川普──世界進入「零規則」時代
宋國誠／政治大學國際關係研究中心資深研究員，中國問題與國際戰略學家，《宋國誠觀點》YT頻道主持人、《宋國誠觀點》（Blog）版主，最近著作《圍堵中國》，2026
川普領導的共和黨在2026年國會期中選舉中遭遇重大挫敗。所謂重大挫敗不僅是共和黨失去國會參眾兩院多數席次，更是指美國將進入「分裂政府」與「跛腳政治」的內耗狀態。全球都在凝視這一變局與後果。然而，這究竟是「川普災難」的結束還是升級？究竟是「全球性的舒緩」？還是「世界級的憂慮」？
1，後川普：全球進入復健治療
後川普時代，全球進入「傷停時間」與「復健治療期」，這意味疼痛、猶豫和複雜，這是一個「最不確定的年代」。
能不能以一次期中選舉斷定美國國力的浮沉？當然不能。但是如果以實行了兩年的「川普主義」來判斷，可以預知「美國世紀」已開始下沉，而「中國霸權」正在蠢蠢欲動。於是，一個所謂「最不確定的年代」就是指：美國已經威風不再，而中國還爬不起來，世界將進入「零規則」(Rule Zero)的年代，一個「新叢林世界」。
2，什麼是「零規則」時代？
「零規則」(Rule-Zero)時代是當代地緣政治與國際關係最為深刻的底層轉變，本質上是舊秩序瓦解、新秩序未建立之「失之交臂」所引發的系統性真空狀態。
在過去百年間，國際社會由二戰後的「自由主義國際秩序」(UN、WTO、國際法規章)以及美國的「霸權穩定論」進行治理與約束。在「後川普時期」，由於自行拋棄國際社會中既存的「美國信任」，美國不再一枝獨秀，失去全球指揮棒；而潛在的新挑戰者又無法提供普世接受的新規則，國際社會失去制度與權力的雙重約束，進入「零規則」。
「零規則」並非極端混亂，而是一種「高風險、高動態、無保險」的叢林博弈。
3，「零規則」的四個特徵
第一，制度失能與強權藐視。多邊國際組織與條約(聯合國安理會、WTO、UNFCCC、巴黎協定)的執行功能已經嚴重癱瘓。強權不再視國際法為必要規範，而是當成打壓對手的武器或隨用隨棄的裝飾品。國際規則從「普世法律」退化為「強權手臂」。
第二，榨取型霸權的潰散。傳統霸權透過提供「全球公共財」(航行自由、全球金融清算體系、安全保護傘)來換取盟友的戰略跟隨，稱為「扈從體制」。但在「零規則」時代，霸權行為轉向內向與自私。在川普要求盟友付費、實施單邊關稅與技術封鎖乃至引起「厭川情結」之後，美國霸權已從「秩序提供者」退化為「資源汲取者」。一如Daron Acemoglu & James Robinson在《國家為什麼會失敗》一書中，指出「榨取型」(extraction)制度將導致國家失敗，「零規則」也將導致國際制度的失敗。
第三，灰色壓迫與「區域暴衝」。由於「美國警長」長期休假或退休，地區強權(如俄羅斯、中國、伊朗、土耳其、以色列等)在各自區域內頻繁測試戰略紅線，執行所謂「漸進擴張」。由於邊界衝突、代理人戰爭與灰色地帶壓迫的發起成本極低，道德與法治約束趨近於零，中東、東歐、印太三海(南海、台海、東海)等更容易引起暴衝型戰爭，且事後難以透過國際斡旋達成和平。
第四，規則碎化與陣營化。在「零規則」時代，沒有一個全域性的貿易或技術體系能約束所有國家，世界被切割為不同的關稅區域、數據主權國(Cyber-sovereignty)、金融清算網絡(SWIFT vs. CIPS)與供應鏈生態系等等區域板塊。換言之，中等強國(Middle Powers)不再單一押寶，而是在不同議題上進行精算交易，世界因此重返「新無政府狀態」。
4，「美下墜、中上不去」導致零規則
「零規則」的形成是美中兩國「戰略限縮」交叉作用下的結果：美國陷入「追殺川普期」，中國則面臨國力峰頂後的「漸進式衰敗」。
美國面臨國內嚴重的政治極化、龐大的債務負擔以及民粹思潮的誤導，美國不再願意為遠方的戰爭與國際義務提供無止境的資本與血汗，亦即舊秩序守護者不再遵守自己建立的規則，導致美式霸權在能力與意願的雙重收縮，失去過往號召全球的道德高地與制度張力。
相對的，中國無力接盤。中國雖然製造業與軍事數量強大，但面臨人口老化、房地產沉降與經濟轉型壓力，自顧不暇；實際上，「中國將順理成章取代美國成為全球新霸權」的敘事，已面臨現實上巨大瓶頸：同時，中國的「政治與價值體系」難以提供全球普遍接納的「價值公約數」，加上貨幣自由化與金融開放受限，無法像20世紀的美國建立一個包容性的全球經濟體系；再加上中國與印太周邊鄰國的主權摩擦，使其難以在自家門口建立令人信服的區域帝國體系。
換言之，美中新舊霸權不是「交接失靈」，而是「各自落寞」，世界將懸空掉入權力與規則的雙重真空。
5，從「契約共守」到「各自拼搏」
在「零規則」時代，全球政治與經濟的運作邏輯正在重寫。在舊規則年代，國家信任機制是基於國際條約、法規與聯盟承諾，在「零規則」時代則基於存量籌碼、實力比拼與對等脅迫；在經濟與供應鏈上，前者是追求資本效益最大化，後者是追求國家安全、備援能力與在地韌性；在外交戰略上，前者是扈從式「選邊站隊」並遵守陣營規範，後者是「交易性外交」(Transactional Diplomacy)與多重角力。
總結來說，在「零規則」時代，沒有任何國家的安全可以被外在條約約束，也難以獲得霸權承諾下的「終身保證」。不論是中等國家、台灣這類位於戰略斷層線上的關鍵節點或是跨國巨型企業，生存的核心競爭力不再是「依附規則」，而是「實力儲備」、「韌性綁定」與「對衝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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