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煌德專欄｜諾蘭《奧德賽》裡沒說透的「宙斯法則」，《神隱少女》二十多年前就告訴我們了？
《神隱少女》千尋爸媽為何變成豬？這竟與古希臘史詩《奧德賽》中的「宙斯法則」有關！本文深度解析宮崎駿動畫與希臘神話的驚人對應，從河神、無臉男到賓主倫理，揭開《神隱少女》能征服西方奧斯卡的背後關鍵。
什麼是宙斯法則？《神隱少女》（Spirited Away, 2001）早就告訴我們了。
在諾蘭（Christopher Nolan）的《奧德賽》（The Odyssey, 2026）當中，頻頻提到「宙斯法則」（Zeus's Law）的概念，但並未詳細說明。其實這是史詩最核心的精神，在古希臘宗教中，這個法則直接來自眾神之王宙斯。古希臘人相信，宙斯會親自監督人間是否遵守這項法則，違者即是直接冒犯宙斯的威嚴。（延伸閱讀｜《奧德賽》屬於誰？黑人海倫、英語發音引爆爭議，諾蘭如何打破《荷馬史詩》的歷史與神話迷思？）
什麼是「宙斯法則」？古希臘信仰中的賓主契約與生存倫理
在「宙斯法則」的規範中，主人有義務接待陌生人，當陌生人來到你家，你不該先將之視為敵人，也不可以急於盤問其身分，而是先提供基本照護，包括飲食、衣物、洗浴與庇護，然後再詢問身份，甚至客人離開時，你還得送他禮物，代表彼此締結了一個類似盟友的關係。
你絕對不可以直接將他驅趕，因為你不知道他有沒有可能是神。古希臘神話經常出現的情節，正是神偽裝成人類，去測試人的道德。
在《變形記》（Metamorphoses）當中也有一個故事，宙斯（Zeus）與其子赫密士（Hermes）就曾經偽裝成乞丐到處走訪，卻遭到驅趕，最終只有赤貧的鮑西絲和費萊蒙（Baucis and Philemon）願意接待祂們。最後兩個神祇請他們到山頂，隨之降下洪水淹死了拒絕接待祂們的人。
神話背後，其實有非常現實的社會需求。在古代地中海世界，遠行意味著高度的不確定性，陌生人既可能是商人、盟友，也可能是敵人或掠奪者。在缺乏現代警察、護照與領事保護的情況下，這樣的賓主制度透過宗教信仰、榮譽與互惠，為陌生旅人的安全提供了一層重要的社會保障。可以說「宙斯法則」不是一個明文法律，而是讓社會得以順利運行的社會倫理。
然而，這不代表客人就可以為所欲為，這是一個「互惠契約」，客人也必須尊重主人、回報主人、提供資訊與情報、適時離開等，絕不可以提出過分要求或鳩佔鵲巢。當未來身分互換，你也有責任接待當時收留你的人。
《奧德賽》的經典對決：當神聖款待變成「鳩佔雀巢」與傲慢報應
《荷馬史詩》（Homeric Epics）基本上就是一個圍繞在「宙斯法則」的故事。特洛伊王子帕里斯（Paris）訪問斯巴達時，受到國王墨涅拉奧斯（Menelaus）的熱情款待，然而帕里斯卻帶走了王后海倫（Helen）並偷走財寶。這種嚴重的「背叛主人」的行為成為希臘聯軍遠征的重要導火線。
而在原作中，沒有身分證明的奧德修斯（Odysseus）漂流到費阿基亞時，也得到了當地人熱情的款待，最後甚至送他回鄉，這是遵循該法則的正面案例；而上百名求婚者強行佔領奧德修斯的宮殿，屠宰他的牛羊、羞辱他的妻兒，濫用主人對客人的義務，這則是違反宙斯法則的反例，這解釋了奧德修斯為何會屠殺這群客人。
至於奧德修斯闖進獨眼巨人波呂斐摩斯（Polyphemus）的山洞的段落，則在長期以來得到最多爭論。
表面上來看，獨眼巨人不僅不接待，還吃掉奧德修斯的部下，嚴重違反了宙斯法則。但如果細看故事，會發現明明是奧德修斯有錯在先，他是在並沒有得到主人同意的情況下闖入他的住所，並享用了他的食物。其部下原本要求趕快離開，正是奧德修斯的自以為是，才使戰友們陷於困境。
不過奧德修斯不守規矩，也不代表獨眼巨人就能夠吃掉他們，所以獨眼巨人過度的報復，明示了他也是一個極度不尊重宙斯法則的存在。當奧德修斯逃出後，獨眼巨人向父親海神波塞頓（Poseidon）告狀，讓奧德修斯在海上遭到無盡磨難，以至於十年後才能返家。
這個故事表面上是在講述奧德修斯智取蠻族，但其實也有一些文化反思的層面在其中。
宙斯與波賽頓本是親兄弟，但兩人關係很微妙，波賽頓甚至曾聯合其他神明密謀動搖宙斯的權位。這代表在故事中的神界，本身就不是一個完全沒有衝突的單一秩序，在此之外，確實存在不理會宙斯法則的世界，不同神祇仍有自己的領域、利益與意志。奧德修斯誤以為所到之處都要遵守他所能理解的規則，正是這個傲慢最後導致了他與部下面臨的苦難。
所以這其實並不是一個單純在講述「文明人對抗野蠻人」的故事，而是在談論「不同文明與秩序的碰撞所造成的悲劇」，也像是在提醒世人應該謙卑地看待這個廣大的世界。
從《神隱少女》看宙斯法則：千尋爸媽變豬、河神與無臉男的隱喻
讀完上述之後，就知道為什麼《神隱少女》中千尋的父母會被變成豬。他們闖入神祇地盤之後，竟不先詢問，就開始享用美食，這讓他們面臨了懲罰。而千尋不僅是不貪吃而已，她表達了對異世界的尊重，並試圖融入這裡的規則，這一切努力使之得以保留人類的形體。這個故事情節與女巫瑟西把船員變成豬有類似之處，然而本質上不盡相同。
宮﨑駿可能受到《奧德賽》影響的部分，還有河神的到來。
當河神以爛泥形體前往湯屋時，眾人都認定祂是「腐爛神」，聞風色變，整個湯屋甚至為了祂的到來必須提前歇業。湯屋職員們一度希望阻止祂過橋，但一向唯利是圖的湯婆婆卻下令無論如何都必須接待到底，更要求千尋不能遮住口鼻，必須以禮相待。
表面上是在談除去世俗污穢，是湯屋本就承載的神聖職責，但其實這也很像是宙斯法則的變體。湯婆婆在接待「腐爛神」之前，也曾說自己感覺祂的「氣味」不太一樣，原本以為是臭不可擋的神，但沒想到對方卻是備受尊敬的河神。這說明了你不能因為陌生人讓你覺得不舒服，就認定他不值得受到基本的尊重。
反觀，無臉男似乎就違反了宙斯法則。千尋基於善意接待他，結果無臉男變出假黃金誘惑湯屋員工，大肆吞噬食物，甚至吞食了員工。這也完美對應了《奧德賽》中求婚者們濫用款待、吞噬主人財富的失序罪行。
當千尋與無臉男去找錢婆婆時，所得到的也是認真的款待，才談正事。錢婆婆甚至提供予無臉男工作與庇護，也贈送了千尋離別的禮物，這讓她得以回歸自己的世界。這也是宙斯法則的完美體現。
宮崎駿動畫為何能征服西方？東西方神話的共鳴與終極啟示
當然，《神隱少女》的世界觀更接近日本神道／民間信仰，而不是希臘奧林帕斯神系。但宮﨑駿不可能沒有讀過《奧德賽》，事實上兩個故事還有很多共通點，包括神明世界、名字與身分（千尋與奧德修斯都一度遺失自己的身分），並且都是在講述一個人在尋找回家的路。
至於是否能證明宮﨑駿肯定讀過《奧德賽》呢？前面提及奧德修斯曾漂流至費阿基亞，而當時協助他衣物、食物，並引導他進入費阿基亞人社會的人，正是公主娜烏西卡（Nausicaa，又譯瑙西卡），與《風之谷》（Nausicaä of the Valley of the Wind, 1984）的主人翁同名。宮﨑駿正是借用了這位具有高貴靈魂的女性名字，將她塑造為帶領人類走向和平與救贖的史詩級女英雄。（註1）
許多人會納悶，為什麼很多偉大的東方電影不受西方人理解，看起來是在講神道信仰的《神隱少女》卻足以成功擄獲西方觀眾的心，還獲得奧斯卡獎殊榮。其實正是因為宮﨑駿巧妙融合了西方神話與日本傳說的經典文本與指涉，讓不同文化的觀眾都能立刻理解其規則，進而入戲。
事實上，無論是三千年前在地中海漂流的奧德修斯，還是二十多年前誤闖神靈世界的千尋，他們的故事最終都在告訴我們同一件事：當我們踏入一個不屬於自己的世界時，請收起傲慢、並心懷敬意地對待每一個人。
（註1）：宮﨑駿在《風之谷》原作漫畫中曾如此寫道：「『娜烏西卡』是登場於史詩《奧德賽》中的費阿基亞公主的名字。我自從在伯納德．艾夫斯林（Bernard Evslin）所著的《Heroes, Gods and Monsters of Greek Myths》（1966）中得知她之後，就完全被她迷住了。後來，我試著去讀了《奧德賽》，但令人失望的是，故事裡的她並沒有如艾夫斯林描述的那般耀眼。因此，對我而言的娜烏西卡，說到底依然是艾夫斯林在那本口袋書裡用三頁半篇幅所描繪的少女。艾夫斯林似乎也對娜烏西卡抱有特別的好感，因為在一本連宙斯或阿基里斯（Achilles）這種大人物都只花一頁左右介紹的小辭典裡，他光是給娜烏西卡就分配了上述的頁數，從這一點就充分可以推測得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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