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隻鏡頭的兩端：從帝寶到寶藏巖，李國民30年的「逆光」哲思

文／朱福山

李國民，國內知名室內空間攝影大師，室內設計圈對他有一個美譽「只要找他拍，作品就會得獎」。他拍過豪宅，但也記錄常民住所，甚至兩度將台灣居住議題送上國際殿堂的舞台。

近期全球7位、台灣唯一，受邀重新詮釋貝聿銘作品而再度成為媒體焦點，然而關注社會議題，卻是從他在陽明山放那一把火的故事開始說起。

年少有為，可以說是李國民貼切的寫照，27歲就成名，受室內設計師追捧，但少年誰不輕狂呢，那時他的同學方文山，找他拍周杰倫，他壓根不知道周杰倫是誰，甚至到國外出外景，一出機場蜂擁而來的接機粉絲，他還以為是衝著他來的。

結果，當然不是。那時他才知道，周杰倫這麼紅。他說這是因為過去他很少關心社會議題、流行話題的關係。

這讓《住展》採訪團隊很是好奇，後來他是怎麼走上國際殿堂，甚至兩度將台灣建築空間，居住議題搬上國際舞台。

陽明山的那一把火

鏡頭要回到他30多年前的某個冬夜。

陽明山的那棟老宅裡，冷得讓人直打哆嗦。27歲就成名、在建築與室內設計攝影界被奉為「只要找他拍就會得獎」的李國民，那時的他，身處名利洪流的浪尖，心裡卻異常乾渴。李國民思考著：創作者的生命是什麼？

那晚，他做了一個極致浪漫又近乎瘋狂的決定。他放了一把火，燒掉多年來得獎的底片、作品及獎座。眼神裡紅通通的烈火，燒掉的雖是象徵他輝煌過去的成績，卻也開啟了人生另一篇章。

他回憶道：「暗房為了通風，顯影盆伴隨著淡紅色顯影燈與搖映著月光，初一、十五不一樣，自然就造就了260張不同程度的灰色，那是當時燒完底片後的第一階段作品《觀心經》。」

「當黑白灰色時間久了後會泛黃，有黃就會有藍、澄、綠、紅、靛、紫…大千世界的色彩，這是《一.痴.三.十.年」》與《春、夏、秋、冬 》的作品意義。」李國民說。

我們好奇問他，當時的情緒是憤怒、驕傲…？

李國民淡淡的說「那是一種開心的『歸零』情緒。」唯有親手燒掉一格一格「用鏡頭思考世界」的框架，他才能在灰燼之中，重新長出用觀念承載心靈的翅膀。

鏡頭兩端的現實

作為台灣房地產狂飆30年的頂級見證者，李國民的快門，精準紀錄了這個島嶼在空間與金錢遊戲上的魔幻變遷。

「35年前，大安區1坪開價16萬元，大家就已經在喊貴了。」他回憶道。如今，信義區的頂級豪宅，1坪動輒數百萬元，甚至近期他拍的『陶朱隱園』成交來到單坪3百多萬元，空間成了階級最具體的展示。

李國民經常出入這些全台灣最富有的百萬豪宅，拍出那些精準、幾何、極致工藝的奢華空間。然而，白天的繁華落盡後，夜晚的李國民，卻選擇跨進公館深處那片充斥著常民生活痕跡、眷村違建——寶藏巖。

「這兩邊，都是台灣人最真實的生活寫照。它們在我的生命裡互相滋養。」他不陷於貧富落差的批判，而是帶著同樣正面的心態在欣賞。

在寶藏巖每一個空間裡，他拍下居民的日常印記，這套帶著濃烈台灣邊緣處境隱喻的「駐點計畫」作品，後來一路顛簸，代表台灣登上了威尼斯雙年展的舞台，把台灣最草根的居住現象，推向了國際頂級藝術對談的殿堂。

化腐朽為神奇的創作

這次在內湖YellowKorner Taipei 旗艦藝廊主辦的30年攝影觀念個展，除了引人矚目的建築大師作品，更有一系列觸動人心的神祕作品，名為《一.痴.三.十.年》。

這名字諧音台灣人最懂的「痴」，是專業工作者必備的傻勁。沒有這份痴，誰能在暗房裡忍受藥水的刺鼻、數十年如一日地搖晃著寂寞？30年間，他沉浸於36格底片的有限框景中，反覆在影像與時間之間進行哲學式的思辨。時光推移，底片在漫長歲月中發霉、質變，竟然在成像上長出了無法預期的色彩與肌理。體現出化腐朽為神奇的創作精神。

龍形河岸的轉折

李國民從一個純粹的空間記錄者，轉變為具備社會關懷的藝術家，起點藏在八里的龍形河岸。

當年因至八里拍攝室內空間作品，他因緣際會買下對門原住民打算脫手的房子。那時的八里河岸，聚居了蔣勳、林懷民、羅文嘉等一眾文人藝客，買個菜、散個步都能與大師們擦身而過，那是台灣人文氣息豐沛的年代。

後來，政府規劃了一條沿著河岸的高架快速道路，足以將整片紅樹林與人文景觀切割得支離破碎。這群文人不甘沉默，群起陳情、抗爭。

「那是讓我深切相信『發聲是有用的』。」最終，原本筆直的快速道路竟然奇蹟似地轉彎了，變成了如今的觀音山隧道，也因而保留了八里這片低調、充满文化氣息，現今因淡江大橋而被當地人自詡為的富人灣。

唯一受邀台灣代表

李國民影像的穿透力，近年更驚艷了國際。為了紀念建築傳奇貝聿銘百歲冥誕，在全球僅指定7位攝影師重新詮釋其經典作品，李國民作為台灣唯一受邀代表，接下了重新詮釋東海大學路思義教堂的重任。

佇立62年的路思義教堂早已被無數鏡頭拍爛，如何拍出前所未見的視角？李國民長期思考與觀察，路思義教堂是貝聿銘用四片結構撐起的現代建築，而他最終以兩片實體結構，透過玻璃帷幕的虛實，來表達四片至無限的延伸與祈禱。在一次特定的光線角度下，他精準捕捉到了教堂內部如魚腹、如飛舸的結構，透過玻璃帷幕對稱延伸。在按下快門的那一剎那，剛好一台摩托車呼嘯而過，那動態的模糊與震動，反而神來一筆地定格了台灣常民集體的青春記憶。

這批耗費鉅資、克服重重保險與前陣子的國際戰亂運送限制的作品，在香港M+美術館、卡達伊斯蘭美術博物館展出後，如今飄洋過海，終於又回到台灣展出。

從陽明山的那把火，到卡達展覽館的異國身影，李國民用了30年證明一件事，當鏡頭不再只耽溺於美學的幾何，而是融進了對社會、對常民、對時間的包容與痴狂，影像就能跨越宗教、政治與階級的疆界，成為安撫世人心靈的永恆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