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且歌且行在人間——木鐸獎獲獎心情隨想
「天下之無道也久矣,天將以夫子為木鐸。」(《論語‧八佾》)
最近應邀東華大學校刊主編請託,撰寫得獎隨想。我回首自己站在講臺上的歲月悠悠,二、三十年的光陰倏忽如白駒過隙。教育對我而言,就像是一部看不見開頭,也望不到結尾的滔滔大河小說。有時候在清晨備課,一個人對著《詩經》的句子陷入沉思;有時候在深夜裡修改學生的論文時,忽然瞥見了某一段文字裡令人悸動的靈魂;有時在演講結束後,聽見年輕學生悄悄地說:「文學打動了我的心,原來它可以如此地靠近生命。」於是在那樣的瞬間,我覺得比起任何掌聲都更為感慨與感動。
因此,當我知道自己獲得木鐸獎時,內心最深的感受,其實不是榮耀,而是一種很安靜、很漫長的感謝。感謝那些一路陪伴著我的詩歌、戲曲、謠諺與說部。其實我應該更感謝自己,為了我始終沒有須臾離開過的那一片初心。
多年來,我始終相信真正的教育,不只是知識的傳遞,而且是靈魂與靈魂的碰撞與生命旋律的相互交織。我在學術研究上耕耘,《紅樓夢》、《詩經》、漢樂府詩、唐宋詞……;另一方面也努力地思考和探索古典文學究竟如何重新走進當代人的生命?它是否能與AI、科技、動漫、電影、遊戲,甚至未來的世界重新對話?於是我的課堂上出現了「詩經與科技狂想」,演講會場上也屢屢提到了《紅樓夢》的跨域研究,還有從敦煌學到元宇宙、從屈原的《離騷》到生成式AI……,這些新穎的嘗試,讓我看到希望,原來古典不只是被供奉於書架上的文明標本,而是能夠重新成為今日人們理解情感、孤獨、愛與生命的一種特殊方式。
當我在文學課題之外,又挑起華語教學的重擔時,很多人都說,做這些事情很辛苦。但其實,我從未真正覺得苦,因為每一次看見學生眼裡重新點亮起光芒,我更加確定了,教育從來不是複製答案,而是陪伴一個人找到自己。其實木鐸獎對我而言,最深的意義,也正在於此。
「木鐸」原是古代宣講政教時搖動的木舌銅鈴。《論語》裡說:「天下之無道也久矣,天將以夫子為木鐸。」這一聲木鐸的響動,便是文化傳承的開始。而今日的木鐸,也許不只是知識的聲音,更是一種願意在快速變動的世界裡,依然守護人文的勇氣。
尤其是在新科技凌駕一切的時代,我益發肯定人文教育的重要,文學並沒有消失,當人類更需要證明自己存在的精神、意義與價值時,我們對於人文藝術的渴望與追求,反而會更加迫切。
而且我們終將意識到,科技可以生成文字,卻無法生成悲憫;資訊可以模仿人們過往的足跡,卻無法模仿一個人為了愛所經歷的痛苦、掙扎與無止境的失落,最終都昇華為生命的體悟;AI對話可以快速搜尋知識,卻未必能夠快速拿出膽識來接受生命中的重大挑戰。關鍵還是在於人文。
於是,文學教育真正可貴之處,不僅在於培養學生的閱讀與寫作,更重要的是引導他們成為一個有情之人。回望一路走來,我曾經被很多人的愛與關懷所包容和成全。為此我感謝東華大學這片美好的校園以及師友們,讓我始終保有浪漫與想像;感謝一路提攜與互相鼓勵的世界各地的學界朋友們;感謝每一位和我切磋琢磨的學生;也感謝家人長久以來的理解與陪伴。
然而我最應該感謝的,仍然是文學。《詩經》教我理解溫柔;《紅樓夢》教我懂得悲憫;《楚辭》教我如何仰望夢想之際,亦能不脫離現實。因此直到現在,我依然時常樂意仰望星空,成為一個愛講故事愛做夢的人。
木鐸獎或許是一段人生旅程的肯定,但對我而言,它更像是一個新的鐘聲,提醒我仍然要繼續書寫、繼續教學、繼續擁抱文學,繼續在這個快速變動的世界裡,為年輕世代守住一點點關於美、關於夢想、關於靈魂的光。因為我始終認定了,真正好的教育,最終留下來的,不是考卷上的答案,而是很多年以後,一個人在飲滿人生的苦酒與唱出所有悲傷的旋律之後,依然願意熱愛這個世界的精神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