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他外遇很可惡，為何法官還准他看孩子？前法官楊晴翔律師：法庭最在意的不是委屈，而是訴求

打離婚訴訟之前，很多人會在腦中排練上法庭要說的台詞：從哪一年開始被另一半冷落、對方說過哪些難聽的話、做過哪些對不起家庭的事，試圖把每一件都講得鉅細靡遺，希望法官能為自己主持公道。

等到真正開庭，話才說到一半，法官開口打斷，只問你有什麼證據。你當下感到錯愕，覺得法院怎麼這麼冰冷無情。

薈盛國際法律事務所的主持律師楊晴翔曾擔任法官，現在站在律師席的他，對於兩邊的視角都有深刻體悟，也因此更清楚：當事人最想說的，和法官最需要聽的，常常不是同一件事。許多人以為進法院是去講理，楊晴翔律師卻指出，家事法庭處理的是訴求，不是委屈。

法官不是來評理的，他只想知道你的訴求是什麼

家事案件裡，當事人很容易被情緒帶著走，總想把對方做過的每一件事都攤開來抱怨。

楊晴翔律師指出，雙方感情狀況好不好，從分居時間這類客觀指標就能推斷，法官並不需要聽你詳細敘述。法庭真正在意的，是法條的構成要件有沒有達到門檻，以及當事人能不能提出具體的期望，「法官要你扣住這個法律的條件去說明、陳述，而不是一直在講你的情緒、你的故事。」

走進法院覺得冷冰冰、法官問話沒有同理心，是因為大家忽略了一件事：法官要結案。楊晴翔律師說：「他的任務就是在案子進來之後，把它結案。他必須做出判決，或者勸你們和解。」

所以法官想知道的是：要不要離婚？孩子的親權歸誰？財產依哪一條主張？進法庭之前，先把「對方有多糟」放一邊，想清楚自己到底要什麼。

證據不是越多越好，重點是「你要證明什麼」

上法庭要帶證據，很多人的直覺是越多越有利。以外遇為例，有人會帶上一百張配偶和第三者的對話截圖，但楊晴翔律師認為，法官看的不是數量，而是你要用這些東西證明什麼。

截取自己和配偶的LINE對話沒有問題，手機沒上鎖、無意間看到而翻拍，也通常不會被認為侵害隱私。但如果是猜密碼、大量翻拍，或是為了取得證據而全天候跟車、在車底裝GPS，就可能涉及妨害秘密罪。法官會在隱私權和配偶的忠誠義務之間權衡，手段一旦過度，天秤就會往保護隱私那一邊傾斜。

不過，刑法上有疑慮的證據，在民事法庭並非完全不可能採用。楊晴翔律師解釋：「畢竟是秘密的行為，怎麼可能輕易地用公開手段收集到呢？」只是對方依然可以提告，而被檢察官起訴的案例，多半是大量翻拍、全天候跟蹤，或在私密場所裝錄音。在提出有疑慮的證據之前，最好還是先想一想，自己是不是能夠承擔刑事罪名。

調解不代表退讓，但一步都不讓就談不成

有些人談離婚態度強硬，把調解當成退讓的表現，堅持要上法庭打官司。楊晴翔律師對此解釋：婚姻、親權、財產的案件，除了少數特殊情況，本來就必須先經過調解，無論是直接起訴，還是先申請調解，都得走這一關。

去調解不等於退讓，但完全不退讓，調解就不可能成立。楊晴翔律師直言：「你又要自由、又要財產、又要小孩子，那誰要跟你和解？」他建議當事人先排出順序：哪一項絕對不能讓？例如孩子不能讓，財產可以談；或是取得財產優先，孩子可以讓對方當主要照顧者。

如果確定法院會判自己贏，當然可以一步不讓，但要面對的是漫長的時間戰：一審可能花費一年，兩個審級就要兩年的時間。站在律師的立場，楊晴翔律師會替當事人守住底線，也會從法律專業的角度提醒，有些部分其實退讓一步，結果可能也和判決差不多。

有的時候，並不是一定要在法庭上勝訴，才算最好的結果。

孩子的親權怎麼判？九、十歲是一道分水嶺

只要有孩子，雙方就很容易互不相讓，也常出現一方想證明「對方不適合照顧孩子」的攻防。那麼法院怎麼判斷誰比較適合？楊晴翔律師說明，會依孩子的年紀分成兩個階段。孩子在九、十歲以前，法院最看重照顧的經驗與親子能力，其次是照顧的穩定性，也就是「最小變動原則」，並會看照顧者是否了解孩子的作息與喜好、忙不過來時有沒有人能支援等等。

九、十歲以上，孩子的意願就變得很重要。楊晴翔律師解釋：「他已經是一個權利的主體，你違背他的意思去做判決，恐怕將來也不能夠長久維持這樣的狀態。」

不過過度強調意願也有風險，雙方可能會為了讓孩子作證，不斷透過情緒勒索、討好的方式去壓迫孩子。這時法院會請程序監理人，或由家事調查官了解孩子的真實意願和整體照顧環境，謹慎考量後才做出判決。

外遇、家暴，不見得就會失去孩子的照顧權

如果雙方都有外遇，或是彼此都有肢體傷害行為，法官又會怎麼評估孩子該歸誰？楊晴翔律師指出，外遇代表對婚姻失去忠誠，不等於不能照顧孩子，關鍵要看有沒有影響生活型態，例如搬出去和外遇對象同住，壓縮了陪伴孩子的時間與空間。如果人還住在家裡，又一向是比較會照顧孩子的一方，外遇就不一定是主要考量。

家暴也是類似的邏輯：衝突只發生在夫妻之間、沒有對孩子動手，即使雙方都被核發保護令，也不一定影響親權的判定。比較會被扣分的，是讓孩子一直聽著言語暴力、刻意在孩子面前說對方壞話、拉攏孩子結盟的「不友善父母」。

楊晴翔律師直言：「其實外遇跟暴力，我認為都是長期的結果，根源就是夫妻兩個人相處出了問題。」夫妻之間沒有溝通、彼此誤解，或是原生家庭不和，感情一點一點變差，才衍生出後來的外遇與暴力。因此，法官在考量孩子的親權所屬時，也會審視較長遠的情況，而非只根據近期單一事件來看。

剩餘財產分配，為什麼不一定平分？

沒有孩子的夫妻，爭執的焦點多半落在財產。剩餘財產分配通常是結算之後各分一半，但楊晴翔律師說明，實際上並不一定平分。計算時，要先算出雙方的婚後財產，扣除債務，也不含繼承或受贈的部分。假設丈夫的婚後財產是A、妻子是B，A比較多，妻子能請求的是A減B再除以2，不是直接拿A的一半。

這個原則並不是絕對的。如果能證明財產是分居之後才累積，或是對方好吃懶做、賭博、長期借貸，也沒給家用和孩子的撫養費，法官可以酌減對方的比例，例如從二分之一降到三分之一或四分之一。

也有人事前偷偷移轉財產。離婚前五年的脫產行為可以請求法院追回計算，但必須證明對方是為了脫產而移轉，若是轉給家人修繕房屋、照顧父母，只要有正當理由，就不一定被認定。

走到離婚訴訟之前，先想清楚這幾件事

如果是一方想離婚、一方不想離，就得先討論婚姻是不是已經難以維持。楊晴翔律師說，法官第一個會看分居時間，如果還住在同一個屋簷下，就較難判斷婚姻是否不合；接著看有沒有外遇、家暴，以及爭執的頻率。

若當事人決意離婚，律師會盡力替他爭取最佳利益。不過，看多了鬧翻的夫妻，楊晴翔律師仍有感慨：「你如果要求一個百分之百完美的配偶，我覺得也該先想想自己是不是百分之百完美的配偶。」如果對方有心悔改，這個訴訟是不是非打不可？要不要再給一次機會？在真的上法庭前，其實也都可以再想一想。

楊晴翔律師直言：「進法院對雙方的感情一定是傷害。」所以他建議，離婚訴訟要有把握才打：確定證據齊全、對方不會改、自己受不了，也能承受經濟與照顧人手的落差，再開始打這場仗。否則，在還沒有準備好的情況下投入訴訟，最後心力交瘁的反而是自己。

至於有哪些心理準備可以先做好？楊晴翔律師提出幾個實用建議：第一，進入訴訟後，別把對方律師的書狀看得太重，畢竟律師的工作就是放大當事人的主張，沒必要全往自己心裡去；第二，維持正常作息、運動和社交，若過程中總是失眠、焦慮、憂鬱，不如盡早和解；另外，別拿網路上別人拿到的剩餘財產金額當標準，每個人的狀況不同，比較只會讓自己多繞路。

把離婚的原因，和孩子與另一半相處切開來處理

對於有孩子的夫妻，楊晴翔律師特別想提醒：離婚這件事，並沒有一個完美的方案。孩子只有一個，再愛爸爸、再愛媽媽，也一定會和某一方相處時間較少。但父母各自給孩子的影響，都是日後成長的養分，少了任何一方，孩子就得從別處去找角色典範。

因此楊晴翔律師認為，要把離婚的原因和孩子與另一方的相處切割。他直言：「就算你覺得他外遇很可惡，私下跟閨蜜罵他幾十次、幾百次，但還是不能擅自隔絕他跟小孩子。」用禁止見面的方式來報復對方，不見得真的對孩子的成長有好處。

婚姻能走下去，靠的是先釐清情緒、看清彼此的訴求

長年身在第一線，楊晴翔律師看過各式各樣的離婚原因，也正是這份了解，讓他對婚姻更有感悟。有時脾氣上來，與其急著爭個輸贏，不如先閉嘴不發言，等情緒過後，再想想對方憤怒背後真正的需求是什麼。很多時候，一場本來可能爆發的衝突就這樣化解。

長輩常說維持婚姻要靠「忍」，但楊晴翔律師認為，健康的關係不是一昧隱忍，而是懂得「先處理情緒，再處理問題」。當我們能先察覺自己的衝動、不讓情緒主導對話，才有機會看清雙方溝通上的真正瓶頸。

走進法庭需要釐清訴求，經營婚姻也是一樣。婚姻能長久走下去，靠的不只是感情，更是每次面對分歧時，能先安頓好情緒、重新找回溝通焦點的理性與彈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