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戰鬥史學家」入祀先賢祠 馬克宏恭迎年鑑學派鼻祖布洛克夫婦移靈
法國巴黎週二(23日)在法國總統馬克宏主持下,舉行了隆重肅穆的移靈典禮,把法國年鑑學派史學家、法國地下抵抗運動領袖布洛克(Marc Bloch)夫婦的靈柩送進先賢祠,表彰他兩次世界大戰都為法國戰鬥、成為抗德抵抗運動領袖而遭槍決的英烈事蹟。布洛克除了是一代史學巨匠,還親身參戰實踐愛國理想,堪稱知行合一的「戰鬥史學家」。
France last night showed again its mastery of the public theatre of national tribute. This time, the Résistant and historian Marc Bloch entered the Panthéon. The “sprit of defeat” that he fought, said Macron, remains “the slow poison of our public life” pic.twitter.com/tZQQ6lua3z
— Sophie Pedder (@PedderSophie) June 24, 2026
在被納粹處決82年後,布洛克與妻子西蒙妮(Simonne Bloch)一同被送入巴黎的先賢祠(Panthéon,又譯法國萬神殿,類似忠烈祠),與盧梭、伏爾泰等法國思想巨人在同一地點長眠。
法國總統馬克宏在移靈典禮中,引述布洛克的話說:「任憑風雲變幻,法國始終是我的家,我對她的熱愛永遠無法拔除。」馬克宏表示,這位親身戰鬥捍衛法國至死的史學家,畢生都在與「失敗主義」戰鬥,這也是法國當前面臨的思想毒藥。
布洛克的孫女,前法新社記者蘇澤特·布洛克(Suzette Bloch)情緒激動說:「這是至高無上的榮譽。」她表示布洛克夫婦的靈柩中,擺放著他的勳章、照片,以及妻子當年寫給孩子們的信件。
如同命運宣告的壯烈遺書
出身猶太家庭的布洛克曾在1915年從軍參加第一次世界大戰時,寫下他的遺書:「我毫無遺憾,我始終熱愛生命……但我已做好犧牲的準備,接受這個命運。我敢說自己並不顫抖,並且充滿自豪。」
而到1941年3月18日,布洛克在法國向德軍投降後寫的信件中又說:「經歷了兩次世界大戰,我始終沒有機會為法國捐軀。但至少我能驕傲地說:我死如我生,我是一個堂堂正正的法國人。」
三年後,他實踐了這一悲壯的命運。1944年6月16日,布洛克在聖迪迪埃德福爾芒(Saint-Didier-de-Formans)與其他29名法國地下抵抗運動游擊隊戰士,一同被德國人槍決。此時已是諾曼第登陸成功10天後,距離法國解放只差幾週。
第一次世界大戰英勇作戰多次負傷,獲頒法國最高榮典
布洛克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便受徵召入伍,他1914年入伍時是一名28歲的高中歷史老師,在法軍擔任中士。布洛克經歷了1914年9月的馬恩河戰役,始終在前線活躍,之後晉升為准尉。1915年,布洛克因領導他的部隊積極作戰,展現出不畏危險的勇氣,獲得了他的第一枚勳章。
他接下來還參加了戰況慘烈的索姆河戰役,隨後被派往北非阿爾及利亞執行維安任務,並於1917年參加了第二次埃納河戰役。他最終在埃納河被任命為情報軍官,但始終在最前線,並多次負傷。
巴黎第一大學教授奧芬施塔特(Nicolas Offenstadt)說,布洛克有強烈的愛國心與責任感:「他深信自己身為知識分子應當發揮實質作用,並堅信必須以身作則面對逆境。」戰後1920年,布洛克被授予法國最高榮譽「法國榮譽軍團勳章」(Légion d'honneur)。
退役後的布洛克重新投入歷史研究,焦點放在中世紀,他於1924年出版的代表作《國王神蹟》(Les Rois thaumaturges),探討的正是關於謠言與假消息如何傳播的問題,而這正是布洛克在一次大戰期間親眼目睹的現象。
1929年,布洛克與同僚費夫爾(Lucien Febvre)共同創辦了極具影響力的歷史學期刊《經濟與社會史年鑑》(Annales d’histoire économique et sociale),這份期刊即是著名的歷史學「年鑑學派」發端,至今依然持續刊行中。
53歲「最老上尉」毅然再度參戰
七年後,布洛克被任命為巴黎索邦大學的經濟與社會史講師,隨後晉升為正教授。而他聲譽正隆時,法國再次陷入與德國的宿命對決,這次面對的不再是德皇的軍隊,而是有著殘暴意識形態、反猶太的納粹德國。
1939年二戰爆發時,已是六個孩子父親、年屆53歲的布洛克毅然決定再度從軍,他開玩笑稱自己是「法國最老上尉」。在德國攻陷法國的最後幾天,布洛克從敦克爾克撤退至英國,但他隨即選擇返回法國本土。
脫下軍裝的布洛克重新回歸歷史學家角色,他在這一期間動筆撰寫了兩本可能是他最知名、最「出圈」的重要著作。一是剖析法國在戰場潰敗根源的手稿《奇怪的戰敗》(L’Étrange défaite),另一則是《史家的技藝》(Apologie pour l'histoire ou Métier d'historien)。
這兩本小書都在二戰結束後出版,《史家的技藝》被視為現代史學理論最重要的著作之一,與英國史學家卡爾(E.H. Carr)的《何謂歷史》(What is history?),並列為當代歷史學學生的兩大必讀經典。
而《奇怪的戰敗》成為法國軍事史家、軍官學校的必讀著作。法國總統馬克宏自年輕時就是布洛克的書迷,他在週二的移靈典禮中致詞說:「布洛克的戰鬥也體現在他的思考與寫作之中。」這句話指得就是《奇怪的戰敗》一書。
La France demeurera, quoi qu’il arrive, la patrie dont Marc Bloch ne saurait déraciner son cœur. pic.twitter.com/6XmX4Zeueb
— Emmanuel Macron (@EmmanuelMacron) June 23, 2026
向德國投降後,法國貝唐元帥成立了附庸政權「維琪法國」,管轄領域在法國西南區域。維琪政權奉行納粹德國的反猶太政策,布洛克因而失去大學教職。他甚至遭《年鑑》除名,只能匿名繼續發表文章。
但布洛克在手稿中表明,自己已做好準備繼續戰鬥:「無論如何,我希望我們還有血可以流。」
55歲的反抗軍游擊隊「教授」
1943年初,由於盟軍在北非法國殖民地登陸,德軍開始入侵原本是維琪法國自治區的法國西南部。這時布洛克決定回到家鄉里昂,投身法國地下游擊隊抵抗運動(la Résistance)。這名55歲大學教授加入多半是二、三十歲年輕人的反抗軍游擊隊時,他們一度懷疑這位老先生能幹什麼。但在幾次出色的行動後,布洛克當上了抵抗運動的地方領導人。
但幾個月後,布洛克在1944年3月遭納粹蓋世太保查獲逮捕,落入有「里昂屠夫」之稱的納粹軍官克勞斯巴比(Klaus Barbie)手中。布洛克經歷了整整三個多月的酷刑毒打,只能奄奄一息倒在牢房地板上,但他始終沒有供出同仁名單,也沒有提供任何新的情報。
到1944年6月諾曼地登陸後,德軍決定「收拾善後」,以屠殺囚犯的方式震懾想起義迎接盟軍的法國民眾。1944年6月16日週五晚上8時左右,布洛克與其他29名囚犯被德軍拉出牢房,在原野遭到機槍處決。德軍故意讓布洛克與其他人的曝屍荒郊不下葬,警告其他法國人別想抵抗。直到1944年11月,布洛克的屍首才被認出。
Les cénotaphes de l'historien et résistant Marc Bloch et de son épouse Simonne viennent de rentrer dans la crypte du #Panthéon.
Ils sont remplis d'objets symboliques évoquant la vie du couple. Le corps de Simonne Bloch n'a jamais été retrouvé. Marc Bloch lui est enterré dans un… pic.twitter.com/8bgTfdGpRA— franceinfo (@franceinfo) June 23, 2026
馬克宏在週二的典禮上說,布洛克是一個以身實踐理想的「啟蒙時代精神化身」,就像伏爾泰這些法國先賢一樣,不止於空談,而是投身實踐對法國人民的啟蒙與領導解放。布洛克享年57歲,而他對法國乃至於全世界的遺澤,已經持續到遠超過他的歲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