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評:吳誠文的「南京政府」
國科會主委吳誠文真是天才兒童;小時候是少棒球星,他自陳只因為好奇「球為什麼會在空中轉彎」,而走上學習理工的道路,足見其腦廻路清奇不同於常人。
一砲打過江,李洋躺著也中槍
元月下旬,他出席大學校長會議,一番激勵學界不要只看論文數量不重質量,「被數字綁架很丟臉」,硬是讓學界為了他熱議大半個月,呼應者有之,批評者更多,為此他率國科會一眾舉行記者會,三拋「丟臉」說,還加碼「看不起」「政府不給資源就做不好研究」的說法。
這些還不足以展現他思維清奇特異,他直指「學術應該自由自律,不該由政府獨裁管理」,但學界數字管理却還脫離不了「南京政府時期─不合時宜的舊思維。」說一次不夠,記者會他一砲打過江,代位發言:「現在運動部長李洋遇到一樣頭痛的問題,那就是南京政府還存在,所以運動員要政府編列預算,不然協會就兩手一攤說『政府不編列預算,就無法拿更多獎牌』,這種文化真的該翻轉。」
妙的是,理直氣壯的吳誠文,竟在記者會後隔天臉書發文「致歉」,短短兩百字,先感謝媒體記者摘要報導不易,難免有所取捨(意思是:難免斷章取義),讀者各自引伸解讀,各種批評他都接受,但有人覺得對他有所不敬,非其本意,對「所有受到負面影響的人」,他鄭重致歉。意在言外,顯然有「重量級人士」覺得其言不敬,而做為科學研究與技術發展的「龍頭」老大,也不得不低頭。
重質不重量,芝麻如何填肚子?
持平而論,吳誠文對學術研究與學界風氣的發言,十二萬分中肯,中肯到幾乎卑之無甚高論,第一,重質不重量,就是一句廢話,擺哪都成,但擺哪都虛頭八腦,「量」是數字,「質」是心證,心證沒那麼難,但在心證未形成前,數字是基本標準;第二,他肯定不是舉這句廢話大旗的第一人,至少主宰台灣科技研究與發展達三十年的前中研院長李遠哲,早在十多年前就說了,而且用詞與吳誠文一致:「丟臉」;第三,李遠哲也不是最早公開批評學術研究不能只看量化指標的第一人,早在十五年前的馬政府時代,中研院、行政院科技會報、教育部和國科會就聯手推動(大學)評鑑「去指標化」。值得反思的是,為什麼十幾二十年過去,「重質不重量」還能「震動」學界?答案很簡單:問題依舊在,幾度夕陽紅─政黨輪替都沒輒。
何以致此?吳誠文其實也給了答案─「南京政府的舊思維」,包括只會等政府資源,或者只看論文數量的數字管理,但這絕非國科會主委一句話就能扭轉的;隨便舉例,去年拿到總統科學獎的中研院士葉均蔚,被讚譽為引領全球材料新革命的「高熵合金之父」,當年申請國科會計畫,審查委員諷刺他,「若讓高熵合金計畫通過,會鬧出『國際笑話』」,他八年沈潛,直到二00四年一口氣發表五篇論文,接著以每年平均十篇論文的研究能量,對材料科學理論做出重大貢獻。類似情境,難講不會重現。重點是,最終還是要靠「論文大爆發」才奠定葉院士的江湖地位,沒有這些論文,中研院也選不了他當院士;如今葉均蔚的高熵材料科技,市值估計二點五億,靠的也算「政府資源」─(國立)清華大學三千萬授權金。
簡單講,吳誠文所批評者不可謂錯,但反向却也可證為非。不談論文數字管理,就談政府或學校資源,台灣的科研經費並不低,但絕大多數來自業界,公部門八、九百億預算,中研院就分掉大半,台大再佔所餘一大半,剩下的分給全國大專院校,對絕大多數高等學府的老師們而言,一句話形容「芝麻如何填肚子」?文史科也罷(並無不敬的意思),理工生技需要實驗室的領域,回國服務當然不是最好的選擇。
台大戰交大?「舊思維」不可理解
吳誠文對台灣學術科研扭曲的現象,早有觀察,事實上,他在二0一八年參與台大校長遴選發表「治校理念」時就已經表達─若當選校長先砍論文獎金;他反對各校競逐「排名」,當年如此如今也一樣,「台大還要讓上海交大評量你是不是好大學嗎?」上海交大的世界大學評鑑當然有一定指標,包括吳誠文最討厭的論文數,還有拿到諾貝爾等獎項的校友數等,評價在前的以歐美日本為主,也並未自己評鑑就位居兩岸之冠,相對其他類似的大學評鑑如QS或THE,亦難謂不公平。
不知道吳誠文是對「上海交大」有意見,還是對大學評鑑有意見,就像他把「舊思維」套給「南京政府」一般,不可解。
首先,民國時期的「南京政府」,嚴格來說只有一九二七年四月年到一九三七年十一月(北伐後到抗日前),及一九四六年五月到一九四八年五月(抗日勝利到國共鬥爭落敗後)加總十一年半的時間,基本都在戰亂之中,不是清黨就是剿共,不是抗日就是內戰,談不上「數字管理」,學界倚賴不了政府給資源,不要說研究經費,窮得前胸貼後背,連薪水都有一搭沒一搭。至於一九四0到四五年的汪(偽)政權,應付的日本人,大概不在吳誠文的指涉之中。
第二,若吳誠文是「泛論」民國時期遷台以來的北洋政府、國民政府,差別不大,除開抗日八年,就是自己人打自己人,除了蔡元培胡適一眾天才般的學人講究德先生賽先生,沒什麼「政府資源」能給到學界,這個「政府」遷台搶救的除了黃金之外,還有故宮和人才(中研院北大為主),意在「正統」與「人心」。
精準理工人,駡人萬不可胡套
第三,若他泛指「國民黨政府」(包括遷台到政黨輪替),兩蔣時代前期心不在建設,落實九年國民義務教育後,不能說不重視教育學術科研,包括長期維持GDP三%的教科文預算,直到民主化之後修憲後刪除,而國科會的「前身」即一九五九年成立的「國家長期發展科學委員會」(長科會),中研院長胡適為主任委員,教育部部長梅貽琦兼任副主委,來頭不可謂不大;而吳誠文厭惡的「論文數量KPI」出自民進黨扁政府的五年五百億「頂大計畫」,不過十年就出現後遺症,包括李遠哲等人都力主必須導正,重點是:李遠哲、扁政府和當年推動頂大計畫一眾人等,和上述各種定義中的「南京政府」八竿子打不著。
吳誠文的想法與主張十數年一以貫之,也不吝於表達,讓這個從科技部又重回「國科會」的單位,重新進入公眾視野,且引起學界矚目,也是好事;他是心直口快之人,當年發表治校理念時,因為同席參選人開口世界大學排 名,閉口台清之爭(吳誠文時任清大副校長),吳誠文竟一時忍不住脫口說,「我知道貴所很多人在當官啦,那想當官的你就吸引他來(台大教書),我們是希望這樣子嗎?」(推薦閱讀)風評:為什麼又是陳建仁?為什麼還是李遠哲?
九年過去,「當官的」倒是他自己,而這九年中,若無成大副校長和南台科大校長的「台南資歷」,或許也未必能入賴清德總統之眼。學而優則仕,無可置疑,不過,理工人入官場,還是要講究「精準」,論事不宜「泛論」,更不宜政治化套用,附帶一提,今時此刻對岸的「南京政府」還真的提倡「數字管理」(數位管理),既有數據局還有一缸子暫行法規,這不成了牛頭套馬嘴?不論批評學校欠缺研究治學的客觀指標,或鼓勵學界謹守初心不要只仰仗政府關愛的眼神,都不必牽拖「南京政府」,套用吳誠文自己的話,真的滿「丟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