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Giorgio Armani辭世後的新篇章:姪女Silvana Armani與左右手Leo Dell’Orco,首度談傳承與改變
時尚圈向來擅長把「重複」稱為「進化」,直到真正無法避免改變的那刻到來。在Giorgio Armani 的時尚帝國中,傳承已經從背景走向舞台中央。自創辦人Giorgio Armani去年9月辭世以來,其姪女Silvana Armani與長年左右手Leo Dell’Orco首度共同受訪。這兩位由Armani親自欽點的接班人,如今分別負責女裝與男裝線,將代表他們將正面迎向每一個經典品牌終將面對的問題:當創辦人不在了,如何把那份標誌性的權威推向未來?
這並不是一則尋常的交班故事。品牌在70與80年代建立於一個激進卻冷靜的假設之上:權力不需要盔甲。Armani卸下西裝的厚重肩線,柔化輪廓,把原屬男裝的剪裁交給女性,成為真正可穿的選項,而非戲服。沒有浮誇,只有紀律、節制,以及那抹難以言喻的greige灰米色。同時,他也在半個世紀裡牢牢守住公司的獨立性。
如今出現了轉折,在於創辦人不在場的「延續」。真正的考驗,不是複製語言,而是辨識哪些設計語彙神聖不可動搖,又該如何在不顛覆核心價值的前提下,為當代做出更新與微調。
- Giorgio Armani:義式風格的開創者,從醫學系轉戰時尚圈,解密「Armani 帝國」的傳奇旅程Armani創意帝國的繼任者
Silvana Armani與Leo Dell’Orco如今分別掌舵Emporio Armani與Giorgio Armani的女裝與男裝線,這場「all in the family」的接班,帶著濃厚的Armani家族色彩。
Silvana生於1955年,是Armani的姪女。她年輕時曾為Walter Albini與Krizia走秀,後來因身高不足放棄模特兒夢,轉任擔任Armani公司的總機。或許也察覺到這工作並非她真正的志業,某天,她的叔叔便請她協助為一條全新泳裝線挑選顏色,從那一刻起,她被拉入設計流程,自品牌創立初期起,她便緊密參與Emporio Armani的合作,並一路晉升,最終負責統籌品牌的女裝系列。
Leo Dell’Orco則來自義大利南部。1970年代,他在公園偶遇一隻走失的狗,那正是Armani的愛犬。這段近乎傳奇的邂逅,加上他出眾的外型,使他成為Armani旗下模特兒,雙方就此展開長達數十年的合作,Leo Dell’Orco進而逐步承擔男裝設計與管理的重要角色。
你們各自如何面對新角色?無論在個人或創作層面,你們如何消化這份新的責任?
Silvana Armani(SA):一開始其實有點害怕。但幸好我們擁有非常穩定、能力很強的團隊,他們給了我們極大的支持。所以,最初的心情確實有些……遲疑。有一種害怕的感覺,好像在想,天啊,現在只剩我自己了。不過,就像我們在義大利常說的,捲起袖子開始做事。我相信我們正走在正確的道路上。
Leo Dell’Orco(LDO):我一開始反而很果斷。我對自己說:「好,Giorgio已經不在了。」當然,我心裡始終思念著他,但我告訴自己,我必須下決定。所以我們以非常直接的方式工作。我在每一件事上都很明確,盡量不要一直去設想Giorgio會怎麼做。
Silvana,Armani Privé高訂秀是你第一次獨自操刀。你如何面對外界的評論與批評?
SA:幸好負面批評很少,大多數評價都非常正面。我走出來時能感受到現場的溫暖。我對這個系列的美感很有信心,所以心情很平靜。這並不是我預先計畫好的事,我只是自然地走到了這個位置。但能獲得如此正面的回應,讓我非常開心。
在你看來,身為女性為女性設計,會帶來什麼不同?
SA:我認為男性,包括我叔叔在內,往往會加入一些裝飾性的細節,讓造型看起來更「女性化」。但其實,一套男裝西裝,只要態度對了,也可以非常女性化。女性與自己的身體關係不同於男性,這自然會影響設計方式:舒適度、活動性、性感都會被考量。為女性穿衣,比為男性更複雜。但身為女性,你了解自己的身體。你會試穿,如果發現外套長度不對,就去調整。某種程度上,我本身就是設計的比例尺。以女性身份為女性設計,讓我從真實經驗出發,而非幻想或理想化。在這個大多依舊由男性主導的設計世界裡,我希望能提供一種略為不同、建立在共感之上的視角。
在這個新願景中,你們各自加入了什麼屬於自己的元素?
LDO:在男裝方面,我加入了許多不同的色彩層次,而他可能會有不同的詮釋方式。我也更果斷一些。以前與Giorgio一起工作時,我們會從布料到造型全面檢視,而現在我們的節奏快了許多。
SA:他總說,你永遠不能感到滿足,而他確實這樣教我們。他會一再檢視,一再確認,始終不完全說服自己。Leo和我看了一次就說,好了,我們很快!我們相信他會認可。我們以屬於我們自己的方式完成了一個Emporio系列,忠於我們是誰,同時加入了一點小小的「扭轉」。
這個「扭轉」是什麼?
SA:扭轉體現在某些造型細節上。比如羊毛襪被拉高穿在整體造型外層,這大概是他不會做的搭配,還有其他一些你會在伸展台上看到的小細節。他非常精準,幾乎到了執著的程度。
LDO:他是第一個會說「一起工作,彼此合作!」的人——但同時,他也是第一個沒有真的這麼做的人。
SA:我真的很享受與Leo一起工作。我們以前在活動時也合作過,但這次不同,因為有整個男裝與女裝團隊一起參與。那真的很有趣,我們很享受這個過程。
Emporio秋冬大秀將是你們兩人首次共同設計的男女合秀。為什麼決定採取這個形式?
LDO:其實這是Armani先生的決定,他希望男女裝在進入門市後能呈現出一致的整體感。這也是我們第一次真正一起合作,整體來說,我們配合得很好。系列忠於品牌精神,同時提供每個人都能找到的元素。秀場設定在一所想像中的音樂學校背景下,年輕音樂家在那裡受訓成為指揮。並非字面敘事,而是探索紀律與個性之間的和諧。我們希望它帶有清新與玩味,同時保留Emporio經典元素,恰如其分地「對準音符」。
面對如此龐大的歷史,你們如何傳承?許多高度仰賴創辦人風格的品牌,往往難以長期維持那份精神。
SA:我們必須在保留Armani核心價值與他思考方式的同時往前走,但也需要演進。未來會怎麼發展,我們會一步一步看。我不是那種會被Instagram或社群媒體影響的人,但我們會隨著時間推進去觀察。我們的目標,是盡自己最大的能力把品牌延續下去。
LDO:我們同時也是Armani集團的一部分,公司基礎穩固,支持非常強大。這不只是我和Silvana兩個人。我們的團隊極具專業與經驗,讓我們有信心繼續前行。
時尚不斷演變,Armani的傳承也必須與世界現況對話。或許他對「新」較為保守,而對你們而言,這反而可能是一種動力?
LDO:當然,我們必須向前,也要關注世界正在發生什麼。但不能只往上看,也要往下看看地面。我認為觀察人們真實的穿著方式很重要。我很好奇去看人們真實的風格氛圍。
在你們看來,Armani風格中哪些是永恆的,哪些需要重新詮釋?
LDO:其中一個根本元素是他對西裝外套的建構方式。這始終是他風格的基石。挑戰在於以新的方式重新詮釋它。這正是我在Giorgio Armani男裝系列中嘗試做的事。我認為這一季的女裝,也代表一種轉向。
SA:是的,這確實是一種轉向。它依然乾淨、依然優雅,但有一些細節是他可能不會做的。我把東西簡化了,就像我在巴黎那次所做的。妝容更淡,配件更少。我們前幾天試裝時看到了效果,真的非常美。更銳利、更精準,也更緊湊。這是自然而然發生的。可以說是一種「濃縮版」Armani。大家甚至會覺得秀怎麼這麼快就結束了!
不同之處在於色彩的混搭方式,非常獨特,都是極淺色調,像黎明的顏色,是很有趣的色盤。我們早已和他一起確定了這些色彩,布料也是他選定的,所以在這些方面我們是共同決策。但在輪廓上,是我們自己做的決定。我們回顧了一些過去的風格,重新改造並拉長外套,肩線變得更柔和、略微加寬。我不做裙裝,所以全部都是長褲。我也移除了配件。我真的把它「清空」了;只有晚裝加上耳環,僅此而已。
當我叔叔層層堆疊配件時,他其實玩得很開心,而且完全不聽任何批評。有時我會成功拿掉幾樣;Leo比較強勢,意見也更強而有力。而我可能出於尊重,最後會說,好吧,那就留著帽子。即使評論不佳,我在回顧時指出來,他也不會理會。這一場秀的新元素之一,是我們與Mina的合作,她特別為我們創作了一首新歌並重新演繹。
LDO:還有一點受日本文化影響,這是Armani先生一直很喜歡的。他欣賞那種略帶不尋常的形狀,而透過我們的布料,它們會變得更西方、更容易穿著。關鍵始終是可穿性。否則你會說,這件洋裝很美,但實際上要在哪裡穿?
你們如何看待當今的時尚?其他設計師的作品中,有沒有你們欣賞或不同意的地方?
LDO:其他人正在做的事,其實與我們的思考方式相距甚遠。我一直都很喜歡日本設計師。如今時尚產量非常龐大,有很多年輕設計師,我也都會看。但如果你問我現在是否有誰真正啟發我……並沒有特定的人。
有沒有誰讓你覺得,「這件事我希望是我先做的」?
LDO:沒有。相反地,我會說現在仍有很多人在複製Armani,從早期的Armani中汲取靈感。
那Armani先生特別欣賞誰?
SA:他喜歡Jean Paul Gaultier。當時他也欣賞Claude Montana。當然,還有Valentino Garavani。
他如何看待當代年輕設計師?
SA:
「他(Armani)常說,他們不是設計師,而是拼貼者,是造型師多於真正的創作者。」
Silvana Armani
在他看來,他們不算是真正的設計師,而他自己才是。
你們怎麼看待對外合作?未來是否可能讓另一位設計師加入,甚至取代你們?
LDO:在合作方面,我們確實為Emporio男裝做過一次聯名,對象是Kith與Our Legacy,不過那是男裝,沒有涉及女裝。
SA:至於引進外部人物,我叔叔一向不贊成。他從不希望造型師或任何外部人士介入。我認為他是對的。因為如果他做出一整個全紅系列,造型師不能走進來說,我不喜歡紅色,為什麼不做成綠色?不,他從不希望那種干預。
未來引入外部設計師,是否能更明智地讓你們有天能順利交棒?
SA:畢竟我們也有一定年紀了(笑)。
改變不只是年齡問題,也涉及創意更新的需求,而時尚總是渴望新鮮感。
LDO:也許大型品牌頻繁更換創意總監的原因之一,是因為時尚產量實在太大,對改變的壓力無止境。過去兩年發生了很多沒有人預料到的事,我甚至不知道有多少設計師被替換。
回到傳承與未來的問題,或許從內部培養接班人更符合你們的思路?
SA:就像我剛才說的,我們有一個能力極強的團隊。有些人與他共事了40年,非常清楚他會喜歡什麼、不會喜歡什麼。而且他們已經在公司內部。現在的團隊非常一致,大家思維相近,沒有人各行其是。他們合作得很好,我與他們也合作得很好。
Leo,你現在如何看待男裝?你有自己的視角嗎?是否會朝更年輕、更無性別、更實驗性的方向前進?
LDO:男裝現在是非常強勢的時刻,有很多令人興奮的選項。但對我來說,男人必須還是男人。我不會讓一個穿裙子的男人走上Armani的伸展台。當然,我會仔細觀察別人在做什麼,他們如何創新、實驗、突破界線。對我而言,男裝的經典結構仍是模板。男人絕不能顯得可笑。我們可以探索新路徑,稍微大膽,混搭從未相遇的元素,也許甚至帶點冒險,但始終要有品味與節制。
所以,在創新與保護傳統之間,Armani的方式是尋找一個安全的平衡?
SA:是的——必須保護傳統,同時也必須重新詮釋。你透過輪廓去改變,調整形狀或顏色。你調整比例、肩線,也許是一件更大的雙排扣外套。現在所有女孩都在穿寬大的男裝外套。這些都是你必須在街頭觀察的事,儘管往往當潮流真正出現在街頭時,它已經有點舊了。
Armani先生會怎麼看你們現在所做的事?
SA:他大概會雙手抱頭吧!
當你們工作時,是否還會感覺他在對你們說話?畢竟他應該不會沉默。
LDO:不,他當然不會沉默。不過,我們的檔案庫仍然完整。Giorgio從不重複10年前做過的設計,他從不想回頭。但我認為這正是我們可以做的事。我看到太多人複製我們,所以我們當然也可以這麼做。
我們有一個非常龐大的檔案庫,他從未真正用它來重製過去的作品。50年的資料,是極其豐富的資源。他總說:「不要從檔案裡拿,那會讓一切看起來很舊。」而我們會回他:「那又怎樣?新的設計師都在研究你,在重做你的外套、你的剪裁,而你卻不願意看看自己的檔案?」
你不知道我們為此爭論過多少次。他會說:「不!難道我要再做一次那件外套配裙子嗎?」他以自己的方式願意接受不同觀點,但當涉及他自己的過去時,他從不願意回顧。不過,近年主導舞台的男裝剪裁裡,仍然有大量Armani的影子。
除了工作之外,你們有哪些私人興趣,可能會或不會轉化到專業領域?
SA:我對藝術、設計與女性文學特別著迷。我相信女性帶來一種獨特的觀看方式。我會想到建築師Odile Decq。我喜歡攝影書,甚至那種邊緣粗糙的,Nan Goldin令我著迷。我受到Fleur Jaeggy的寫作啟發,她的文字簡潔,也欣賞她身為前模特兒的優雅。我總是被人的優雅與傳神的肢體語言所吸引。
我喜歡電影,當然包括經典作品,但也看影集。我最近迷上了一部講Carolyn Bessette-Kennedy與John F. Kennedy Jr.的《美國愛情故事》(Love Story)。我也非常熱愛大自然。我在鄉間有一棟房子,週末會去那裡。我愛狗。我有三隻狗,還在Pavia附近創立了一間很大的狗收容所。我有狗與馬,都是從困境中救援出來的,這真的是我的熱情。以前只要有半天空閒——現在恐怕沒有了——我就會直奔收容所。當我告訴叔叔時,他抱怨說:「好吧,那你以後都只會跟你的狗在一起了!」這確實是我的熱情。我也很想做室內設計。
LDO:我們現在也涉足過去未曾參與的領域——美妝、香氛、彩妝、Armani/Casa。這一切都是新的,我非常享受。
SA:我很愛家居。我所有的房子都是自己設計的,沒有請建築師,所以我覺得自己完全準備好下一段人生當室內設計師。我的品味與叔叔不同,他喜歡非常俐落精準的東西;我更女性化、更浪漫。我喜歡斑駁的牆面,或被海水漂白的木頭——這些都是他極度討厭的。他會說:「海水漂白的木頭?開什麼玩笑!」
LDO:我喜歡運動,也熱愛手錶,是個收藏家,我有1,500只手錶。我也是足球迷。我是米蘭籃球隊Olimpia Milano的主席。Giorgio同樣熱愛運動。生前,他親自監督了奧運開幕式上的Armani致敬環節,模特兒穿著Armani西裝排列成義大利國旗。他也熱愛劇場。不久前,他為維也納歌劇院一場由芭蕾明星Alessandra Ferri主演的演出設計服裝。
SA:我們非常想念他,尤其是在這座宮殿裡。我到處都看見他。彷彿他仍然在這裡,仍然對一切發表意見。他永遠都會在。他的鳥也還在。
鳥?
SA:有一隻黑鳥在籠子裡,還有一隻叫Pedro的鸚鵡。牠們都是他的,原本住在他家。
牠們會說話嗎?說什麼?
SA:會說話。那隻黑鳥會叫:「Giorgio!Giorgio!」其實聽起來有點毛骨悚然。
原文出自:Vogue 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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