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耀南專欄：放棄統一　北韓將經歷深刻蛻變

重構國家正當性：從革命神話轉向主權實體

北韓（朝鮮）近期修憲的震盪，遠不止於刪除「祖國統一」字眼，其核心意義在於正式宣告平壤正從一個「革命國家」，轉型為以金正恩為核心的「正常化威權國家」。長期以來，北韓的統治合法性維繫在金日成的抗日神話、金正日的先軍政治，以及統一朝鮮民族的歷史使命這三大支柱之上。然而，金正恩正親手拆解這些遺產，透過首次以領土條款定義疆域，實質承認南韓作為主權國家的存在，這象徵平壤徹底終結了「北統南」的歷史敘事。這並非單純的戰術調整，而是國家定位的根本扭轉，金正恩正試圖擺脫祖、父輩的陰影，將自己從「血統繼承人」重塑為現代朝鮮國家的開創代表。

黨權回歸政治重心：先軍政治的退場與轉型

在權力結構的分配上，金正恩時代與金正日時代最大的差異在於「黨權」對「軍權」的重新壓制。九〇年代「苦難行軍」後形成的先軍政治，曾讓軍方壟斷糧食、外匯與貿易，成為國中之國的利益集團。這套體系雖然在危機中維持了政權穩定，卻因高度封閉與資源壟斷，成為北韓發展經濟的最大絆腳石。透過將「國防委員會」改組為「國務委員會」，金正恩有計畫地削減軍方在國家分配中的絕對地位，使軍隊回歸武裝力量本質，而非經濟分配中心。此次修憲本質上是這場權力再分配的制度化歸位，確保黨的領導權能凌駕於所有既得利益集團之上。

威權市場化的鋪路：北韓版的中越發展模式

外界常將北韓的變動與「改革開放」掛鉤，但金正恩追求的並非自由化或蘇聯式的體制崩解，而是更接近中國與越南模式的變體：在權力絕不鬆動的前提下容許市場運作。此次修憲文本中淡化了國家全面供給制，並弱化社會主義中關於消除剝削的教條論述，反映出平壤終於務實地承認國家已無法包辦全民民生。這不僅是為了應對現實，更是試圖將過去長年存在的「灰色經濟」，如地下私營或單位掛靠等現象納入法律監管。這與中國八〇年代初期的情境極其相似，即不再否定市場的真實存在，而是將其納入威權統治的羽翼之下，實現由國家主導的市場化。

兩國論的現實主義：外交包袱的策略性切割

「統一敘事」在過去曾是北韓的號召，但在今日已轉變為其追求國家利益的包袱。面對南韓已躍升為全球重要經濟體、而北韓轉型為核武國家的現實，堅持「同一個國家」的論述反而讓平壤在國際法地位與外交拓展上陷入尷尬。承認「兩個國家」是北韓轉向國家正常化的關鍵一步，藉此能更靈活地處理國際關係與經貿往來。值得注意的是，修憲文本雖刪除統一，卻未採納最激進的「敵國條款」，顯示出金正恩傾向於維持兩國長期分治的穩定現狀。這說明在當前的戰略考量中，政權的永續生存與可持續性，其優先順序遠高於冒險發動統一戰爭。

核武下的威權韌性：改革發動前的權力清場

總結這次修憲所釋放的訊號，並非象徵北韓立場變得溫和，而是其國家本質正經歷深刻的蛻變。北韓正從一個隨時準備戰鬥的「革命型軍事國家」，轉向為一個在核武保護傘下的「威權體制市場經濟」。金正恩的終極目標並非走向西方定義的民主，而是要確保金氏政權在市場化時代依然能穩固存續。因此，這次修憲不應被視為改革開放的終點，而是在正式發動更大規模轉型前，所進行的一場權力清場與制度基建，旨在為金正恩時代奠定一套全新的法律與政治底座。

※作者為淡江大學外交系中國大陸研究所專任助理教授，台灣自由選舉觀察協會榮譽理事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