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榮欽專欄：台灣國防困境的根源
今年是台灣國防預算暴增的一年，從2025年的6,470億元增加到2026年的9,495億元。不過這其實是因為台灣改變「國防預算」的項目，採用北約定義，將「廣義國防支出」也列入，所以國防預算才暴增。這讓台灣國防預算超過GDP的3%。賴清德總統宣示，台灣的目標是在2030年前讓國防預算佔GDP比重邁向5%，以對接北約新標準並回應地緣政治與國際盟邦的期待。依照台灣經濟成長的速度，屆時台灣的國防預算將達1.8兆元，幾乎是目前的翻倍。
雖然表面，看起來台灣人透過國防預算，向世界展現自我防衛的決心無可質疑。但是如果細究其經過，就會發現遠非如表面般如此光鮮亮麗，而是懷有深深的隱憂。例如去年底賴清德總統提出1.25兆軍購特別預算後，國民黨與民眾黨聯手，連續10次將該軍購條例擋在程序委員會之外，拒絕交付委員會審查，連討論的機會都沒有，最後歷經波折，直到今年五月才砍至7800億元。那麼國民黨與民眾黨聯合阻擋軍購，最後會反應在選票上，影響其立委席次嗎？
國民黨立委馬文君是最好的例子。上一個立委任期，馬文君擔任對台灣國防最重要的立法院外交國防委員會召委，大幅刪減國防預算，不僅凍結潛艦國造第二階段預算，還刪除無人機與輕型巡防艦預算。在國造潛艦「海鯤號」下水典禮前後，馬文君公開嘲諷，聲稱台灣自己造潛艦是「天大的笑話」，潛艦可能變成「鐵棺材」。不僅如此，馬文君承認，她確實將潛艦國造的相關錄音檔、外籍工程師個資、圖資等機密資料，交給韓國駐台代表處，導致多名協助台灣研發潛艦的韓國工程師返回韓國後，遭到韓國警方逮捕與起訴，嚴重打擊跨國協助台灣國造潛艦的技術互信。
那麼這樣盡力封殺台灣國造潛艦的機會的立委，受到選民的制裁嗎？一點也沒有。馬文君順利連任立委以及立院外交國防委員會召委，雖然遭到公民團體發動罷免，依舊順利過關。
因此不意外的，馬文君封殺台灣國防的行徑毫無改變，今年五月，立院立法院外交及國防委員會審查國防預算時，馬文君再度對潛艦出手，全數凍結潛艦後續119.5億預算。就算台船公司示警，此舉會重創國際供應商對台灣的信心，可能導致製造期程延宕，馬文君依舊不為所動，就是要置台灣潛艦於死地。
馬文君同時也將矛頭對準無人機，全數刪除軍備局的「無人載具前瞻技術多元整合開發計畫」的5億765萬元預算。甚至在審查海軍司令部「各式靶具採購案」時，將預算刪成負數。馬文君甚至對國防特別預算不滿，認為國民黨與民眾黨僅刪了四成實在太少，嗆聲：「國防特別預算應該要是0元」。馬文君這話是公開說的， 可見她清楚知道，她的選民對此毫不在意，下次選舉依舊胸有成竹。
事實上，潛艦國造本身就是過去國民黨封殺台灣軍購的產物。過去小布希當選美國總統後，心想既然每次出售台灣軍武，都會遭來中國抗議，影響兩國關係，不如一次滿足台灣的需求，讓中國大舉抗議一次就好。於是小布希通知台灣陳水扁總統，希望台灣能開出武器清單，美國視情形一次滿足。陳水扁深知如果要阻止解放軍渡海犯台，潛艦極為重要，而台灣於1980年代向荷蘭購買的潛艦已經老舊，便試探性地向美方提出要購買8 艘潛艦。小布希總統竟然爽快答應，同意軍售台灣8艘柴電潛艦、P-3C反潛機及愛國者飛彈三項重大軍購，陳水扁總統喜出望外，立刻編列特別預算。
當時由國民黨主席馬英九主導的在野泛藍陣營佔國會多數，他便聯合親民黨在程序委員會與院會中，連續將三項軍購特別預算案退回、封殺高達 69 次，馬英九對此十分得意，四處宣揚此一成就。
後來馬英九當選總統，竟然推翻在野時反對軍購的說法，當時稱潛艦為攻擊型武器，所以台灣不該購買，避免挑釁中國，在馬英九執政後，潛艇又變為防禦性武器，應該大力爭取。不過已經時不我予。在他當選後不久，美國總統換成歐巴馬，不願出售台灣潛艇，終於導致原本能讓台灣在2013年獲得第一艘新潛艦的計畫胎死腹中。更糟的是，馬英九只有在2009年首次編列預算時，達到其競選承諾的佔GDP 3%，此後佔比逐漸下降，成為台灣國防發展的黑暗期。
正因如此，蔡英文總統任內，才不得不提出潛艦國造計畫，明知無比艱難，卻只能全力以赴，才有國民黨立委馬文君與徐巧芯等人，在國會對潛艦預算百般刁難，企圖封殺潛艦國造計畫。
整件事情讓很多台灣人苦思不得其解的是，為什麼選舉的機制沒有發揮淘汰傷害台灣政客的功能，讓那些再三傷害台灣國防、甚至洩密他國的政客再三當選立委？這裡其實是個誤區。很多台派人士以為「台灣安全的基礎在國防」是常識，殊不知這項常識只是綠營和中立人士的主張，藍白支持者根本不贊成強化台灣國防是保衛台灣安全最重要的做法。
舉例而言，在國防安全研究院的民調中，當被問到「維繫台灣安全與和平最重要的作法」時，三個主要政黨之中，只有民進黨支持者絕大多數（74%）認為是「強化自身國防戰力」，而國民黨和民眾黨支持者多數都認為是最重要的是「對中國釋出善意」（其中國民黨65%，民眾黨55%）。
換句話說，藍白兩黨支持者多數認為，台灣安全與否，最重要的不是國防，而是依賴侵略者的善意，而且問題不在侵略者，而是自己沒有表現足夠的善意，所以無法消除侵略者意圖併吞台灣的野心。這種想法，別說綠營支持者，就算放到全世界，大多數人也會認為這種想法腦袋有問題，但這卻是多數藍白支持者的心聲。普丁侵略烏克蘭之前，烏克蘭也有民眾抱持這樣的想法，現在他們面對毀壞的家園與親人的屍體，才知道將國家安全寄託於獨裁者的善意有多天真。
不僅在國防領域，三個主要政黨支持者，對於國際關係如何影響台灣安全也有重大差異。在國防研究院的另一項民調中，當被問及改善台灣與美、日、中關係中，何者對於保障台灣國家安全最為重要。
民進黨支持者認為改善台灣與美國（93%）和日本（91%）的關係，對台灣安全至為重要，僅有28%認為改善與中國關係十分重要。但是國民黨和民眾黨支持者，再一次表現出和民進黨支持者完全不同的態度。對國民黨和民眾黨多數支持者而言，最重要的是改善與中國的關係（其中國民黨74%，民眾黨72%），其次是日本、美國。
因此藍白立委有恃無恐敢於在立院一次又一次的阻擋國防預算，並不是他們的選民遭到蒙蔽，或是只重視立委的地方服務，才對其阻撓國防的言行視而不見，而是這些立委的言行，在相當程度上，是受到他們選民的支持，這才是台灣國防困境的根源。
回顧當初馬英九在國民黨主席任內，領導泛藍在立法院封殺三項軍購特別預算69次時，當時馬英九主張的原因包括：中國不僅軍事預算極高，而且技術先進、武力強大，台灣經濟體量無法與中國相較，所以台灣根本無力和中國軍備競賽，向美方購買軍購殊為不智，甚至發起「少喝珍奶保台灣」等輿論戰來抵制軍購。
僅管當時台灣欲向美方採購的8艘柴電潛艦、P-3C反潛機及愛國者飛彈，都對台灣國家安全至關重要，對於中國犯台是一大阻力，但是在馬英九的論述中，美方出售給台灣的都是過時且昂貴的武器，把台灣當成冤大頭；而且軍購金額如此龐大，只會「債留子孫」，排擠社福支出。關鍵應該是改善與大陸關係，拒絕採購軍武，向大陸釋出善意，才是維持和平的方法。
馬英九當初反軍購的原因，二十年後看仍是似曾相識，因為這也是今日國民黨反對軍事預算的原因，只是當初的國民黨和親民黨的泛藍，換成今日國民黨和民眾黨的泛藍，論述和二十年前幾乎完全一樣。唯一的差異是，今日因為有潛艦國造，除了批評美國賣台灣過時武器之外，還要唱衰台灣無能自製軍武。而台灣最後且唯一的出路，只剩下向中國釋出善意、改善與中國的關係。國民黨從主席到立委之所以如此有恃無恐地反對台灣強化國防，關鍵還是在藍白支持者的認知，如果這點無法改變，台灣未來的國防發展，仍將面臨極大的挑戰。
※作者為作家，INSEAD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