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照不只會寫,也敢挑:什麼才算好詞──於是有了易安體
如果兩宋是東方文藝復興,李清照必是幕後眾多推手之一。她的寫作與創作、她的雅好與癖好,無不圍繞著關鍵核心——熱愛生命,熱愛自我。
唐代玄宗執政時期,歌者李衮(藝名/暱稱李八郎)享譽江南,然而大多數人只聞其(名)聲、不聞其(歌)聲。一日,新科進士崔昭進京朝見,順道參加金榜題名後的曲江流飲After Party。只見他帶著一位衣衫襤褸、形容枯槁的「表弟」前來,眾人皆不屑一顧。直到酒過三巡也歌過三巡,差不多該喝的喝了、該唱的唱了,崔昭這才指著「表弟」說道:請歌一曲。
故事後續想必不難猜測,表弟張口隨即技驚四座,席間嘉賓紛紛猜測: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歌神李衮?原來表弟是假的,李衮是真的;衣衫襤褸是故意的,技驚四座是有意的──簡直就是對岸綜藝節目《蒙面唱將猜猜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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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要有情,也得有藝
清照愛詞,不單投入創作,尚且勇於批評,著有〈詞論〉一篇梳理由來演變與書寫標準。該文援用上述李袬的小史作為引子,強調詞與歌唇齒相依的關係:若無音樂,則無菩薩蠻、春光好、莎雞子、更漏子等曲子;若無菩薩蠻、春光好、莎雞子、更漏子等曲子,則無日後溫庭筠、蘇東坡、晏幾道的同名詞作。──眾所周知,詞的名稱與文意無關,取決於相應、搭配、依附的旋律,不同詞人都能在相同旋律的基礎上,施展無限靈感。
因此,文中格外強調「別是一家」四字,主張詩詞不當混為一談,各有各的脈落與表現。有別於詩,詞由於是為演奏而生、為歌唱而生,不能不額外考慮實際演出情況,大至五音六律、斷字斷句,小至平上去入、清濁輕重,都得符合歌手口齒發音慣性,相較單純朗誦的散文,創作門檻顯然更高。李清照主張詩詞不同一家,並非句子有長有短(不像近體詩必須五言七言)、句數有多有寡(不像近體詩必須四句八句)、句式結構參差錯落(不像近體詩必須二加三一組、四加三一組)的詩,就能變成「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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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寫而生的非一般阿嘎西
文字結合音樂是第一層,文字本身具備畫面、故事、感覺、意義,則是詞能夠作為文學存留下來的原因。千年以後的如今,我們無從得知菩薩蠻、春光好、莎雞子、更漏子的旋律,然而溫庭筠、蘇東坡、晏幾道描摹的細縷情絲,依然如在耳畔、如在目前。則詞「別是一家」的創作前提昭然若揭。李清照於是在文中大膽批評若干前輩,有的是「雖協音律,而詞語塵下」,有的是「時時有妙語,而破碎何足名家」,有的是「如酌蠡水於大海,然皆句讀不葺之詩」,可以見得音樂性與文學性同等重要。
綜觀中國古代文學史,能以詩詞曲賦留名的女子絕多出身青樓,畢竟說講演唱是她們的生財工具,理當如此;反觀名門千金們,秉持無才便是德的家教,縱然偶有佳句(比如「未若柳絮因風起」的謝道韞),極少如李清照一般致力筆耕,打從少女時期即橫空出世,震驚汴梁一干文藝中年與文藝老年,也持續寫到了少婦時期、老婦時期,在男性把持話語權的社會,任誰也不得不敬佩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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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作家」李清照
清照留下詩文雖然無多(詞約五十闕、詩約十四首、文不足十篇),論及中國古代女性作家,終究捨她其誰。原因在於:才情、續航,以及努力。南宋文人周煇著有《清波雜志》,寫到趙李夫婦生活,其中「易安每值天大雪,即頂笠披蓑,循城遠覽以尋詩」,不難想見文學之於李清照,不僅止於「在心為志,發言為詩,情動於中而形於言」的抒發,甚至昇華成了一種表態與責任。不是靈感來了所以寫作,而是為了寫作尋找靈感。可以這麼說,李清照是有意識地具備了身為作家的意識。
以致她在高宗態度消極、追求苟安的時候,寫下「南來尚怯吳江冷,北狩應悲易水寒」、「南渡衣冠少王導,北來消息欠劉琨」;她在明誠辭官返鄉、途經蕪湖的時候,寫下「生當作人傑,死亦為鬼雄。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她在劉豫建立偽齊、橫徵暴斂的時候,寫下「兩漢本繼紹,新室如贅疣。所以嵇中散,至死薄殷周」……上述種種,不難嗅出清照的表態與責任,這是過往女性作家不曾出現的情況,詩詞曲賦於她而言並非致遠恐泥、君子不為的小道。
極女性的文人遇上極女性的文類
前文援引清照若干詩句,究其風格,與膾炙人口的「三瘦」大相逕庭,後世讀者恐怕難以想像出自同一作者,或可視為詩詞「別具一家」的又一佐證──寫詩的清照穩重剛直,寫詞的清照嬝娜繾綣。箇中差異,與其說是出自雙魚女子的雙重性格,不如說是清照特意為了某些形式尋找合適題材、為了某些題材安排合適形式。清代李東琪提出「詩莊詞媚」概念,為韻文分野畫出大致輪廓;同代沈謙品評「男中李後主,女中李易安,極是當行本色」數語,可以見出李後主、李清照式的婉約才是詞的正宗本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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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一來不難解釋,女性作者自卓文君、班婕妤,至魚玄機、朱淑真,何以李清照不是產量最豐,卻名聲最顯?其實是一天時地利人和的結果。沒有早一步也沒有晚一步,讓她剛巧趕上了宋朝(不但生在崇文抑武的復興時代,尚且活在政局煩難的兩宋之間)、剛巧趕上了李家(李爸爸中年得女兼小清照幼年喪母,因而環境開明,宛如詞界林黛玉)、剛巧趕上了趙家(夫婿以妻為貴,毫不計較女性成就高於男性),還剛巧趕上了婉約才屬正宗的詩餘昌盛的世界。
李清照以詞留名(除卻現存詩作僅十餘首,難以斷言造詣高下之外),歸根結柢是「一位極女性的文人遇上一個極女性的文類」,在交會時互放光亮。包括李白、王昌齡、張籍、白居易在內,都曾嘗試閨閣主題,假託女子口吻寄寓家國失落。唯獨李清照的口吻是真、失落是真,不必暗藏沉重政治包袱,大剌剌吐露離人感慨,開闢一條瑰麗神瘦的易安體道路,任誰也模仿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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