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老師 還留得住嗎/淘汰不適任後 誰來接住願多做一點的人?
韓劇《鐵拳教育》引發台灣教師高度共鳴,映照的不是老師想重回權威,而是教育現場長期失衡的現實。當社會努力淘汰不適任教師的同時,是否也該重新思考我們有沒有為那些願意陪伴孩子、願意留下來的老師提供一個值得留下的環境?
台灣教育正面臨一個矛盾現象:一方面是教師荒問題困擾各校,另一方面卻有愈來愈多人取得教師資格後選擇離開,或乾脆不走進校園。根據教育部統計,全台約有23萬人持有合格教師證,但實際投入教學現場的僅約15萬人。
一位成熟老師需要十多年養成;失去一位老師有時卻只要一次申訴、一場調查,或是長年累積的疲憊。在台灣的教育現場,面對親師衝突、特殊生輔導、家長申訴、校園調查,老師往往既是第一線、也是最後一道防線,當所有責任都壓在他們身上時,誰來接住老師?
老師不是神 校園需要第三方後援
桃園蘆竹大華國小導師劉慧玲坦言,現在老師最害怕的不是學生難教,而是所有事情最後都由老師獨自面對。
她提醒,不要一直把老師推到第一線,畢竟老師不是神,一個班級等於有二、三十個家庭,要處理這麼多家庭的問題,根本不可能。
更讓她擔心的是,近年校園愈來愈重視法規與程序,各種規範提醒老師不要逾越界線,原本是為了保障學生的權益,如今卻讓老師變得愈來愈保守。當老師開始擔心犯錯,原本願意多陪孩子一下、多關心一點、多付出一些的熱情,也可能跟著慢慢消失。劉慧玲:『(原音)一直被諄諄告誡你不要越線、你不要越線、你不要越線,有時候那條線不只是規則而已,它有時候其實也讓老師多出…就是我願意多做一點的那個心,其實也是就化在那裡面了。就是一定那條線踩住的不是只有不適當的管教方式,它同時也把老師願意額外付出、願意額外多花一些心力陪伴孩子,或者是多做一些的那個心也一樣就是踩住了。』
她認為教育部近年投入許多資源建立人才庫、輔導系統與法律制度,這些資源應該成為老師的後援。劉慧玲:『(原音)教育部既然培養了那麼多的人才庫,能不能把他們轉成協助教師的力量?不要什麼東西都是直接進入法條,然後就沒有一個迴旋空間。』
劉慧玲說,校園需要的不只是調查制度,而是法律、心理、輔導等第三方支持系統,讓老師知道自己不是孤軍奮戰。
當老師變成風險管理者 教育還剩下多少熱情?
台師大教育系教授林子斌認為,教師的困境其實是結構性問題,社會一方面期待老師照顧學生、溝通家長、承擔行政與安全責任,另一方面卻沒有給予相對應的支持,久而久之,老師思考的不再只是「怎麼教比較好」,而是擔心「會不會被投訴?會不會被錄影?會不會進入調查?我要不要少做一點?」老師慢慢變成一名「風險管理者」。
近年校園愈來愈重視法規與程序,當老師開始擔心犯錯後,也可能讓一顆充滿熱誠的心,跟著慢慢消失。示意圖(AI生成圖)
林子斌認為,若要改善教師的困境,不能只要求老師有熱情,而是要從制度開始,減少行政負擔、增加專任行政人力、明確工作界線,甚至討論教師離線權,唯有讓老師有合理的工作環境,才能留住人才。他說:『(原音)如果我們要認真改善這個結構,我們應該思考怎麼提供老師一個更友善的工作環境,基本上那樣子老師才有感,如果這個地方可以先調整,我相信有熱誠的老師一定會願意留在這裡。』
當法律遇上教育 誰來修補彼此的不安?
全教總副理事長張瓊方認為,近年校園制度最大的危機,是教育愈來愈傾向用法律邏輯處理問題。她說:『(原音)在法律上,你要定一個人的罪,我講真的,他就是用刑法角度,要訂刑法,你一定要非常嚴謹。可是,教育不是刑法。更弔詭的是,刑法上今天所謂被起訴人,他是有相當的防禦權,可是老師是沒有喔!所以校事會議最大的問題在於是他完全將專業一線老師這個因素全部排除,他是用非專業來檢查專業,然後把法律的程序整個引進來,取代教育專業。』
不過,長期參與「校園性平事件調查」與「校事會議」的律師柯萱如則提醒,校園管教爭議很難用單一立場看待,因為每個案件的樣態都不同,教師確實感受到壓力,但制度存在的目的也是為了保護可能受到傷害的學生。
柯萱如認為,學校大多訂有教師輔導與管教學生辦法,法律本身不是問題,真正讓事件升溫的,往往是大家對界線不夠清楚。柯萱如:『(原音)大家對於法律的界線或者情境的判斷仍然不夠清楚,所以無論是學生家長或老師方,會有一種抓不到邊、不太確定這個到底是合法還是違法的狀況,所以會很多的不安,那不安就會恐懼,恐懼就會防衛,防衛就很容易想要攻擊,最後關係就很容易撕裂。』
她也認同真正需要被建立的,是讓老師、家長與學生都能取得法律諮詢與支持資源,避免因為資訊不足而陷入互不信任。柯萱如:『(原音)比如說校方是不是有更多資源可以提供,包含如果老師覺得很弱勢,老師有沒有一些受到幫忙的、可以做法律諮詢的機會,或者老師可以使用像現在有一些教師支持方案,是不是都可以很能夠接近跟落實的使用,讓老師覺得自己是受到支持的,而不是很無助,或是孤單地在面對。很多家長可能也可以比較積極地去尋求法律諮詢也好,或者是去了解也好,那這樣比較容易避免大家在不確定的法律概念之下互相地不信任或對立。』
親師關係緊繃是近年教育現場常見的狀況。示意圖(AI生成圖)
除了制度與資源,柯萱如另外提醒,校園調查最容易被忽略的,其實是情緒照顧。她認為,調查委員除了釐清事實,也應該努力理解每位當事人的處境與情緒,如果老師、學生與家長在過程中感受到自己被聽見、需求被理解,許多原本緊繃的關係也許就有機會被修復。
親師信任失靈 平時就該存下「信任存摺」
有多年教育經驗的北部某國小陳校長認為,近年親師衝突變多,並不代表親師關係變差,而是社群媒體讓彼此互動更即時,也更容易誤解。
她形容親師關係其實像一本「信任存摺」,平時就要存款,等事情發生時,才有提領信任的空間。陳校長:『(原音)有一些事情老師自己應該要提早預防,打破那種有事才聯絡的壞習慣。有事才聯絡,那個有事就是出事了。而且老師要經常跟家長傳遞自己的教學理念跟管教界線,讓家長有心理的預期,就是什麼事情老師會怎麼做,跟家長有一些默契,那平常就是多講孩子進步跟亮點,不要都是告狀。那他如果跟我們的信任,信任存摺裡面的信任存得夠多,你真的有事情發生,孩子也理解我們老師,他也會幫我們跟家長說。』
陳校長認為,校園衝突不該只剩兩種選項:「沒事」或「直接進入調查」。她以自己的學校為例,近年在處理學生衝突時,會先嘗試調和、建立行為契約,讓家長、孩子與學校共同理解規範,而不是一開始就把彼此推向對抗。
該如何打造友善的教育環境,留住充滿熱誠的老師,值得各界深思。示意圖(AI生成圖)
留住好老師 才是真正的教育改革
儘管韓劇《鐵拳教育》引發台灣社會討論,但其實老師們並不是想回到過去的權威時代。擔任多年老師的劉慧玲有感而發地說,台灣社會花了很大力氣處理不適任教師,確實已有成效,卻忽略修補過程中流失的信任感;更重要的是,外界往往忽略一位成熟且有經驗的老師是長年累積而成的珍貴資產。她說:『(原音)現在社會上我覺得對於資深老師的養成過程不重視、也沒有珍惜,他們不知道培養這些有經驗的老師到他能夠應對這麼多校園狀況、在教學上有很好的成就,這是需要時間的,這個真的是很珍貴的資產,但是我覺得沒有人看重這一塊。』
台灣教育現在面臨的,或許不是沒有老師,而是愈來愈少人願意成為老師、也愈來愈多人不想留下來。
教育最珍貴的資產從來不是制度,而是那些願意相信教育、願意陪伴孩子成長的人。當我們努力防止壞老師出現,是否也在不知不覺中,讓有熱情的老師正處於一個失衡的教育環境裡,逐漸失去留下來的理由?(編輯:陳文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