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馬戀人》影評：人生本來就是一場抓馬，每個人都在試圖扮演某種理想化的角色
A24 電影《抓馬戀人》（The Drama）找來羅伯派汀森（Robert Pattinson）與千黛亞（Zendaya）合演一對完美情侶檔，上映前，兩位主演頻繁登上各大報章雜誌與電視節目宣傳，從紅毯合照到訪談中的有趣互動，充滿默契的 CP 感也為這部作品增添不少浪漫想像。然而在正式上映後，本片卻引發不少討論，一方面來自宣傳形象與實際觀影體驗之間的落差，另一方面則源於觀眾對故事整體調性的看法不一，原來《抓馬戀人》並非一部純粹的愛情喜劇？
— 以下涉及劇情討論 —
《抓馬戀人》劇情提要
艾瑪（千黛亞 飾）與查理（羅伯派汀森 飾）是一對即將步入婚姻的情侶，婚禮前夕，兩人與伴郎、伴娘在婚宴場地試酒，席間玩起真心話大冒險，四人輪流坦白自己人生中做過最糟糕的一件事。就在氣氛看似輕鬆的時刻，艾瑪透露自己在中學時曾計劃過一場校園槍擊案。儘管最終並未付諸實行，但這個秘密卻讓查理開始重新審視眼前的伴侶。原本看似完美的婚禮準備，也逐漸演變成一場荒謬而尷尬的鬧劇⋯⋯。
《抓馬戀人》真的不是輕鬆的浪漫喜劇
「在大喜之日前，若發現伴侶與你原本的認知相差甚遠，你該怎麼做？」《抓馬戀人》劇情以此為中心展開，電影從查理與艾瑪的初相遇開始，查理在咖啡廳裡對艾瑪一見鍾情，為了接近她更是不惜謊稱自己正好也在閱讀艾瑪正在讀的書。鏡頭一轉，查理與好友麥克正在討論婚禮致詞，致詞內容描述了倆人日常相處的細節，查理的真誠告白更是感人得讓麥克落淚。查理與艾瑪是一對人人稱羨的完美情侶，艾瑪活潑幽默，查理貼心帥氣，倆人都在藝文產業工作，並住在波士頓市區裝潢精美的公寓。婚禮將在這週末舉行，這對情侶忙於婚禮籌備的最後階段，DJ、舞蹈與攝影師已預訂好，親朋好友也將從各地趕來。乍看之下，《抓馬戀人》似乎延續浪漫喜劇的框架：一對幸福的情侶與一場盛大的婚禮，一切都朝著美滿的結局精心安排。然而，隨著故事推進，劇情卻逐漸偏離輕鬆的愛情敘事。
查理與艾瑪練習完雙人舞蹈後，來到婚宴場所與伴郎麥克、伴娘瑞秋聚會，在瑞秋的鼓吹下，四人輪流分享自己人生中做過最糟糕的一件事，麥克在一次被狗襲擊的過程中將前女友當作人肉盾牌、瑞秋曾將發展較為遲緩的鄰居鎖在衣櫃裡、查理則是在網路霸凌同學，迫使對方搬家轉學。輪到艾瑪分享時，她緩緩說出自己一支耳朵聽不見的真正原因，她曾策劃過一場校園槍擊案，在樹林裡練習用槍時射傷了耳朵。瑞秋對此非常不滿，認為有過如此危險想法的艾瑪根本是個「怪物」，聚會不歡而散。
《抓馬戀人》鏡頭、聲音巧妙堆疊不適氛圍
這場戲可以說是重新奠定《抓馬戀人》整體調性的重要橋段。鏡頭在艾瑪述說往事時，以特寫逐一捕捉四位演員的臉部表情，畫面在每個人之間來回切換，同時穿插跳躍式的剪接，帶出艾瑪高中時期的回憶片段。起初，餐桌上的氣氛仍帶著幾分玩笑意味，然而隨著艾瑪的回憶越來越具體，原本輕鬆的氛圍逐漸轉為不安。在觀看這段時，編輯幾乎一直處於如坐針氈的狀態。一方面，霸凌與校園槍擊的題材本身就極為敏感，讓人很難用輕鬆的心情看待；另一方面，這樣的鋪陳也微妙地讓觀眾順應其他角色的反應，直覺地認為艾瑪的過去更加令人不安（儘管她並未付諸行動，且其他三人所坦承的「最糟糕的事情」同樣並不光彩）。正是在這種觸及道德邊緣的曖昧狀態之中，《抓馬戀人》進一步透過鏡頭與音樂的巧妙設計，持續堆疊並放大這種讓人不適的氛圍。
經歷前一晚的爭執後，查理雖然表面上維持平靜，內心卻已開始對艾瑪產生各種猜想，他變得異常敏感，只要看見與「槍」相關的線索便會產生聯想（甚至連冰箱上艾瑪展示婚戒的合照，在他眼中也看起來像是比出手槍的姿勢）這些帶有心理投射的畫面，透過快速而精準的剪接拼貼在一起，讓觀眾得以在不同視角交替切換。帶有心理驚悚片質感的聲音設計，也為《抓馬戀人》的氛圍增添不少層次。尤其是在艾瑪與查理與婚禮攝影師討論拍攝風格的那場戲中，台詞與聲音的搭配處理更顯巧妙。婚禮攝影師滔滔不絕說著拍「攝」（shoot）合照的順序、攝影師按下快門時清脆的「喀嚓」聲，都在查理的心理投射下被轉化為槍響，這場戲帶有非常鮮明的黑色幽默，除了將查理內心的焦慮具象化，且三位演員以近乎日常的方式演出這場略顯尷尬的對話，正是這種表面看似正常，卻帶有話中有話荒謬的反差，格外令人印象深刻。
《抓馬戀人》人生本來就是一場抓馬
到這裡其實就可以看出，電影很大一部分都是在關注查理對這個秘密的反應，以及它如何改變查理對這段關係的看法。而這在開頭就被點破，在練習婚禮舞蹈時，艾瑪認為只要能隨著自己喜歡的歌跳舞就好，編舞老師卻說：「婚禮本身就是作秀。」與其說是為了祝福新郎新娘，不如說是為了讓數百位賓客見證他們是多麼完美、多麼相愛。但對查理來說，表演性（performativity）恰恰是他生活的關鍵所在。從第一次相遇時謊稱自己正在讀艾瑪讀的書，到那間精美裝潢、近乎 pinterest 模板的公寓，都隱約暗示著他對體面生活的嚮往。以及最重要的，在艾瑪吐露出那段過去後，他最在意的也是身邊的親友會怎麼想，而非真正想理解艾瑪有此念頭的動機，於是他選擇為艾瑪編造理由，對瑞秋聲稱，艾瑪是因為童年時目睹最好的朋友車禍死亡才有計畫槍擊案的想法。就連向同事詢問意見，假設性地問道：「如果你的另一半曾經策劃過校園槍擊案，你會怎麼做？」對方毫不猶豫地回答「我大概會報警。」當得到這個與他預期完全不同的答案，也讓他瞬間暴怒。種種跡象都證明查理在此刻正透過他人的反應來確認自己的立場，試圖重新編排這段關係的合理性。
到了婚禮當天，現場也因此瀰漫著一種怪誕的氣氛。查理必須演出這個秘密並不妨礙他們相愛，同時表現得彷彿自己與（差點出軌的）同事之間從未發生過任何事。這段關係是否能繼續維持，取決於這場婚禮還能不能順利「演」下去。可想而知，婚禮演變成一場八點檔，精心安排的表象在此刻崩解，而每個人的行為也愈加凸顯了這場婚禮的表演性，無論是查理試圖掩飾不安、艾瑪努力維持尊嚴、瑞秋笑裡藏刀卻顯得偽善的致詞，甚至是賓客在旁的反應，大家都在以某種方式演出，維持一個可被接受的社會形象。
鬧劇收場後，查理與艾瑪不約而同地來到最愛的美式餐廳，就像奧斯卡得主在頒獎典禮後去吃漢堡那樣，彷彿已經「下戲」回到日常，但他們仍在那一刻重新演出了一段初次見面的對話，既浪漫卻帶有一絲荒謬，因為即使在最坦誠的時刻，人們仍習慣透過表演來重新編排彼此的關係。或許人生本來就是一場抓馬，每個人在他人面前都扮演著某種理想化的角色。而當這些角色出現裂縫時，我們所做的往往不是停止演出，而是試圖找到另一種方式，讓戲繼續演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