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鏡到底／家庭主婦殺人事件 湊佳苗
2008年，湊佳苗出版《告白》轟動日本。出道18年，她寫出29部作品，假設平均1本書死1個人，那她就是背負29條人命的犯罪女王了。
出道當年，女兒讀幼稚園，創作生涯裡，小說家白天育兒、深夜寫作，琢磨出人生、育兒、寫作面面俱到的「三角椅創作法」。整天柴米油鹽，不怕經驗匱乏，她說不要小看主婦作家的妄念，身為母親，希望自己的孩子比賽要得第一、功課比別人好，這些媽媽之間的比較都能喚起人性的不堪，都是寫作靈感。
從《告白》《母性》到新作《曉星》，相愛相殺的母女關係是她的創作核心。當了媽媽，當然會想「母親」是一個「框架」，還是一種「職業」？寫了近20年，無非是透過小說去弄清楚這是怎麼一回事。
湊佳苗是那種對自己作品滿意得不得了的小說家，每每出書，傾情宣傳，用盡一切華麗詞彙，例如2012年《母性》出版，日本大賣120萬本，她深情款款說道：「寫完這本，從此不當作家也沒關係。」2023年，出道15年，她交出《人類標本》，稱：「 我寫出了最好的作品！」去年底，《曉星》在日本發行，她說：「這是我寫過29部作品中，最喜歡的作品噢。」
安倍遇刺案 成新作靈感
日本文部科學大臣在頒獎典禮當眾遭暗殺，凶手落網了，動機為何？有何苦衷？行凶青年和當天擔任嘉賓的女作家各自表述，不讀到最後一頁，不知真相。該書8月發行中文版，小說家日前來台舉辦簽書會，問她在不爆雷的情況下，何以自認《曉星》是寫作生涯最棒作品呢？「首先是這本書的構成，一個是殺人犯自白的手記，一個是小說家寫的小說。故事時間軸方面呢，手記是從暗殺發生當下追溯回去，小說則是從過往講到暗殺，講男、女主角生命中6次交會，它的結構比較複雜，但我可以把這樣複雜的構成呈現出來，挺滿意的。其次，作家和語言是密不可分的，在這本書裡面，我也充分表現出了語言的力量跟可能性，覺得非常有成就感。」
《曉星》網路宣傳詞稱，該書靈感得自2022年前日本首相安倍晉三遇刺案，現實中的凶手山上徹也，母親沉迷新興宗教，父親跳樓，大他1歲的兄長出生即罹患癌症，因服用抗癌藥右眼失明，在山上25歲時自盡，他撫屍體痛哭，母親卻打電話告訴他：「因為我一直捐錢給統一教，你的哥哥現在已經進入天國了。」山上崩潰，決意報復統一教，找上了曾經支持統一教、且最有影響力的安倍…，小說凶手的告白，重疊真實殺人犯的犯罪回憶。這樣寫不怕美化犯罪嗎？「我原本想探討的是『信徒第二代』議題，但如果直接以此為題，讀者容易覺得與自己無關，而拒絕閱讀。因此，我以真實案件作為故事入口，吸引大眾關注。案件的罪責已交由司法審判，事實就擺在那兒，我只希望引導讀者，透過故事深入思考新興宗教信徒子女的議題，以真實事件切入，在日本最初當然引發了不少質疑，但是讀者願意讀完作品，往往就能理解我的初衷，並改變看法。」
女王愛妄想 腦海中報復
2008年，湊佳苗出版《告白》奠定聲名；出道18年，她寫出29部作品。假設平均1本書死1個人，那她就是背負29條人命的犯罪女王了。犯罪女王腦海中始終有源源不絕的妄想，有次她走在路上，腦中沒來由冒出「如果我突然倒地不起，會不會有人救我？」的念頭，剛好有2位女高中生走過，腦中又妄想，她們大概只會冷冷地說句「那個人好慘喔！」就走掉吧，回家對著電腦敲敲打打，這個妄想就發展成了以「少女」與「死亡」為主題的《少女》。
在日本，她被歸類為「嫌惡系推理」（イヤミス），意指讓人讀了心情沉重、不快，卻又忍不住一口氣讀完的作品。犯罪女王18年的創作心法，無非「盡以惡小而為之」，坐在電腦前，心想如果最心愛的人受到傷害，她會如何報復加害者？她會收起所有的良知和同理心，在腦海中排演極端的報復想像。長期浸泡在人性暗黑面，會有職業傷害嗎？「我在寫類似的情節時，的確會感受到痛苦，但是等到完成以後，其實我腦袋裡的那些畫面等於是轉移到書裡面去，不會持續累積在腦海中，所以沒有你說的那種職業病。」犯罪女王咯咯笑出聲來，說惡意在心中滋長，面對它，處理它，寫完小說等於就放下它了，完全沒問題呢！
我問：「那、那物理上的傷害呢？可有長期坐在書桌前，造成椎間盤突出、手腕關節炎的問題？」「噢噢噢，有喔，我的手指至今都不能靈活地彎曲呢！」她忽然對我們舉起右手，手指上有長期拿筆累積的厚繭，彷彿一枚戒指。
我們在皇冠出版社進行訪問，四下被頂天立地的書架團團包圍，安靜肅穆得彷彿法院，記者、作者透過譯者三方會談，暗黑女王明明講著暗黑的話語，語速卻輕快，她神情愉悅，眼神明亮。53歲的作家，有少女感，委實難以想像她女兒已經25歲了。
小說家1973年出生於廣島縣因島市（現尾道市），父親是柑橘果農，文學啟蒙是學校圖書館裡的江戶川亂步與赤川次郎，大學讀武庫川女子大學家政學系，畢業後學以致用，擔任中學家政科講師，27歲結婚、生女…人生彷彿一隻紙鶴，一張彩紙對摺再對摺，規規矩矩、按部就班，但30歲時，她開始思索人生是否能留下一些「有形的東西」？望著家中電腦，她坐下來，開始寫作。
主婦拚創作 排隊邊寫稿
犯罪女王起初的創作並非推理小說，而是劇本。2005年、2007年，她分別獲得第二屆BS-i新人劇本獎佳作和第35屆創作廣播劇大獎，前途璀璨，未料被東京電視台的人士潑了一盆冷水：「住在東京等大城市以外的地方，很難成為編劇啦。」這句話讓她心生不服氣與些許恨意，決心寫出一本可以大賣的小說。犯罪女王的第一個短篇小說也非推理小說，而是青春愛情小說，成功入選太宰治獎，第2個短篇小說作品寫中學教師，以第一人稱、冷靜、不帶情感的敘述，道出校園中看似平靜，卻暗濤洶湧的師生關係與人性惡意，小說以〈聖職者〉之名，獲第29屆小說推理新人獎；隔年，她將短篇推衍成長篇小說，正是轟動日本的《告白》，其後又推出《贖罪》《白雪公主殺人事件 》，平均以2年3部作品的速度創作至今，且頻頻改編成電視劇、電影，叫好又叫作。
湊佳苗出版《告白》時，女兒讀幼稚園，寫作生涯裡，小說家的人生、育兒、寫作面面俱到，琢磨出了「三角椅創作法」。她說她的一天是這樣的：黎明即起，為家人料理早餐，送女兒上學，返家補眠到早上10點半，然後赴咖啡館寫作，寫到下午3點，接女兒下課，操持家務，忙碌到半夜11點，家人都入睡，再來一杯咖啡當燃料，奮鬥到凌晨3點。家庭主婦能寫作的時間零零碎碎，為了慶祝女兒小學畢業，帶她去大阪環球影城，大排長龍等雲霄飛車，3個小時的時間，她把後背包反背胸前，筆電放在上頭，拚完即將截稿的連載小說。
日常生活裡 挖掘黑暗面
女兒不會抗議嗎？「女兒上高中之前，我每天幫她做便當，當然我不會花太多的時間做便當，但是我會刻意讓菜色不重複。比如說就算是白煮蛋，但今天蘸咖哩醬，明天是醬油，或者是紫蘇醬，有不一樣的口味變化。孩子還小的時候，我會盡量不在孩子醒著的時候書寫，我也會避免說因為我是小說家，所以關於孩子的什麼事情我不能做。其實那時候學校的活動我都會參加，也會幫孩子做（便當），所以我是小說家這件事情，其實很少被孩子抱怨。」
本想問家庭主婦每天柴米油鹽，垃圾分類，不會害怕經驗匱乏沒有東西可寫？但突然想到她之前的訪問已經笑咪咪地回答過這一題了：「主婦作家是最強悍的。我從不害怕讓讀者看到我的黑暗面。所有人都是一樣的，會羨慕、會嫉妒，身為母親的我，希望自己的孩子比賽要得第一、功課比別人好，日常生活中，光是比較就能喚起人性的不堪，我想黑暗就是來自這些生活中的『小惡』吧！」於是我臨時改了題目：「現代人長年黏在手機上，長期注意力稀缺，但有一次讀報導，說老師為了應付同時多個連載的工作量，發明了口香糖記憶法，寫不同的故事，嚼不同口味的口香糖，可以迅速透過香氣與身體記憶喚醒與切回該故事的世界，藉由咀嚼刺激口腔、促進腦部活躍，也可以讓人專注，我實踐了一陣子，覺得挺有效的，老師還有什麼可以專注寫作的妙方可以分享嗎？」
「有喔有喔，有一次我在網路看到有人分享，說創作時，比起完全沒有聲音的環境，身邊有一些重低音的環境會比較容易投入創作。」她嘰嘰喳喳分享寫作專注偏方，彷彿家庭主婦分享去除白襯衫汙漬妙招：「所以呢，我後來會在YouTube找1970到1980年代的西洋搖滾樂來聽，結果發現對於提升工作效率，真的有效呢，但前提是沒有歌詞噢，最好就是那種重低音可以打入、穿透內心的音樂，效果比較好。」
AI好故事 再等一百年
「聊到了手機分散專注力，《曉星》有段文字，大概是講現代人靠手機隨時獲得快感，也失去了想像力，簡直變成了活屍，如今AI這個元素加進來，世界像是一輛失控的巴士，不知要往哪裡開過去，老師有利用AI 來幫助自己寫作嗎？還是把它當成洪水猛獸呢？」
「我自己本人完全沒有。但我偶爾會擔任新人文學獎的評審，發現這1、2年的參選作品，AI加工的文章變多了。其實日本新人獎規章並沒有說不可以用AI，你只要好好說明你是怎麼利用AI，或者是哪一段是用AI，是怎麼樣生成的，應該就沒問題吧。如果AI要生成一個故事的話，它生成的其實會像教科書一樣，很平板、內容都很像，時間軸也會非常規則。」犯罪女王話鋒一轉，然後笑出聲音來，「如果要AI寫出《曉星》這樣的作品，可能還要再100年以上的時間呢。」
一句話說明推理小說對您的人生意義是什麼？「最讓我感到怦然心動的事。」
身為犯罪小說女王，問她日本可有新型態的犯罪？「有喔有喔，『特流』（トクリュウ，或稱匿流，全稱為匿名流動型犯罪集團）是近年興起的新型態犯罪組織，它利用社群媒體招募不諳世事的年輕人做些網路詐騙的工作，取代了傳統黑幫的地位，事情爆發之後，其實你是抓不到一個特定的對象或組織，在日本變得很嚴重呢。」
《曉星》出版，她破天荒讓有聲書先於紙本書發行，想實驗更多出版的可能性，她推薦台灣讀者聽中文有聲書：「有些人讀了文字，但腦海裡很難浮現出主角的形象，你就去聽聽看有聲書，說不定就跟您一樣，聽到聲音以後那個人物的形象立刻就會浮現出來；但有些人看文字就可以描繪出這樣的形象。總之就是要試過，你才會知道到底是用文字還是聲音，比較容易讓你聯想出這個人物的形象。」
選犯罪題材 為女畫界線
高校入學作弊、網路犯罪、職場霸凌、新興宗教…18年來，犯罪女王關注讓她怦然心動的小犯罪型態，但是某些核心議題卻一直沒有改變—例如相愛相殺的母女關係。從《告白》《母性》《惡毒女兒．聖潔母親》到《曉星》，血緣造成的暴力一直沒有改變。不怕女兒看到對號入座嗎？「 所以我的孩子在高中畢業之前，都不看我的書啊，她就是害怕她看了以後會把自己跟小說人物重疊在一起，然後想：『啊，原來媽媽是這樣想我的啊。』」
身為人母，一個母親要怎麼樣避免成為孩子眼中「有毒的媽媽」？「 首先我認為，這世界上沒有一種人叫做『母親』，因為我覺得每個人都是一個獨立的個體，只是碰巧這個女人有了小孩，所以變成母親。那我其實透過小說去思考，『母親』是框架嗎？還是職業呢？我不太確定，但是我知道正是這個女人非常努力地想要成為一個母親，才會成為母親。然後，如果你是有意識地將自己的兒女視為一個擁有獨立意識的個體，那你跟他之間的相處、交往方式就不會陷入到毒親的模式。」
她補充：「家人若是因為我寫的小說而受到傷害，我一定馬上隱退，不再繼續創作。」女兒成長過程中，她也設下底線，作品避開「性與暴力」和「弒子」題材，殺害兒童是她最不願意、也最害怕去想像的主題。近作《人類標本》寫的是耽美的蝴蝶博士，將兒子做成標本的病態故事，為了追求極致的藝術，不惜殺害少年們、並將他們製作成「人類標本」；她在舊日訪問說女兒長大了，她人生現階段的創作狀態是「把煞車拿掉，要衝下坡道了。」
「那請問老師，女兒獨立出社會，您的時間多了出來，步調還是一樣嗎？有更多寫作的餘裕和時間了嗎？」
「以前要照顧小孩的時候，如果小孩睡著了，覺得時間很珍貴，我趕快來寫一下。」犯罪女王咯咯笑出聲來，「但現在少了這樣的壓力，都會自己告訴自己『明天再寫就好了』，或是『現在來睡一下好了』，所以呢，我的工作效率是比以前還要低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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