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題》奧德賽史詩的轉譯，以及註定不能回家的詛咒
我相信在克里斯多福．諾蘭（Christopher Nolan）的電影上映之前，應該有不少人和我一樣，是在小時候的「故事書」裡，第一次聽到的「奧德賽」。出生在1970年代末的我，讀的是大千出版社的《木馬屠城記》，還是小學生的我，憑著注音和有限的識字能力，似懂非懂之間，也已經能感受到這則經典神話的魅力，到了愛不釋手的地步。
數十年經過，書早已不在手邊，透過拍賣網站上找到封面照片，閱讀的回憶還是立刻浮現。書中的世界光采奪目，奧林帕斯山的諸神的勾心鬥角，性格鮮明的英雄們因絕世美女的戰場激鬥，最後靠著智將奧德賽的甜美勝利……就像封面那座雄偉木馬下，兩軍對抗的入城畫面，深深令還是小男孩的我著迷。
忘了從哪裡知道，這故事竟還有個「續篇」，《奧德賽迷航記》，馬上死哭活鬧央求爸媽入手，沒想到書讀完，卻是滿滿的失落。開頭的獨眼巨人還算吸引人，但越讀越不對，贏得特洛伊戰爭的英雄，命運怎麼會如此坎坷？每個難關都只僥倖逃脫，周圍的夥伴接連死去，一切只能依照安排好的宿命。沒多久就束之高閣，到今天連書名究竟是「迷航記」或「奇航記」都不太確定。
長大後，再和奧德賽相遇，是大學考進歷史系，在「世界通史」的課堂上，雖然希羅多德的《歷史》是西方史學公認的源頭，課堂上仍花了不少篇幅在談荷馬史詩，還讓大家直接閱讀《伊利亞德》和《奧德賽》的原始中譯。數千年前的史詩，讀來昏昏欲睡，遠不如記憶中的「故事書」。課堂多數的時間，也是放在兩部史詩和「真實」歷史之間的距離，《奧德賽》光怪陸離的內容則匆匆帶過。
➤《奧德賽》的改編史
不同於史學，找不到過去時空的對應文本就失去價值，《奧德賽》在西方文學有著深遠的影響。從中世紀的但丁（Dante），到19世紀的詩人丁尼生（Tennyson）、20世紀的小說家喬伊斯 （James Joyce），這些文學史上赫赫有名的名字，《奧德賽》都成為他們創作的靈感來源。《奧德賽》裡鮮明的角色，也成為創作者改寫的對象，近期較知名者，如瑪格麗特．愛特伍（Margaret Atwood）的《潘妮洛普》、瑪德琳．米勒（Madeline Miller）的《女巫瑟西》皆試圖將《奧德賽》裡那些被壓抑的女性，給予當代的重新詮釋，反映著新世紀的女性觀點。
《奧德賽》的故事也對流行文化帶來廣泛的影響，早在諾蘭之前，就曾有過數次的影視改編，最有名的當屬1950年代好萊塢古裝史詩片潮的《百劫英豪》（Ulysses，1954、1955）。這部義、美兩國片商合資，由義大利電影巨匠馬里奧．卡梅里尼（Mario Camerini）執導，影星柯克．道格拉斯（Kirk Douglas）主演的電影，奠定了人們對《奧德賽》的影像想像，日後各種版本皆難以完全跳脫卡梅里尼版的設定，2026年的諾蘭版本也多處向此片致敬。片尾結局遵循著原著，奧德賽化身為萬夫莫敵的戰鬥機器，在一連串殺戮後與潘妮洛普重聚。2000年柯恩兄弟（the Coen brothers）的《霹靂高手》（O Brother, Where Art Thou?，2000）則把這則神話搬到1930年代大蕭條時期的美國南方，用近乎惡搞的戲謔手法，把《奧德賽》變成一場逃獄公路電影，男主角也從偉大的英雄，變成小奸小惡的狡猾凡人，稍稍觸及了史詩沒有觸及的負面。
史詩《奧德賽》對大眾流行文化的影響不限歐美，在亞洲也有跨文化的影響。醉心於民俗傳說的漫畫大師諸星大二郎，就曾截取《奧德賽》食蓮人的設定，畫成了〈食蓮人島的海難〉（ロトパゴイの難船，1982），把焦點放在沒有和奧德賽返家的士兵，他們成為文化的傳播者，在非洲開啟了新文明，結合他的另一半作品《砂之巨人》〈砂の巨人，1979〉，完成了他對於上古人類文明交流的想像。
同是1980年代，由法國和日本合作的動畫影集《宇宙傳說尤利西斯31》（宇宙伝説ユリシーズ31，1981—1982），把背景改到了三十一世紀的外太空，描述太空船「奧德賽號」的返鄉故事，史詩神話變成了太空歌劇。同樣和法國聯手，由布袋戲大師李天祿兩位法國高徒組成的小宛然掌中劇團，就曾將《奧德賽》改編為布袋戲，1987年夏天在龍山寺公演，之後更在全球各地巡迴，為傳統布袋戲注入全新活力。
➤返家的吸引力
《奧德賽》能被廣泛的轉譯和挪用，史詩本身的魅力外，更是因為類似奧德賽「返家丈夫」（The Homecoming Husband）的故事具有普世的廣泛特性。在民俗學者用來為民間故事、童話進行分類和編目，方便跨文化比較研究的「ATU分類法」（Aarne–Thompson–Uther Index）中，「返家丈夫」的編號為ATU 974，核心情節多半為丈夫出遠門或遠征多年未歸，妻子被迫在某一約定期限改嫁，丈夫在關鍵時刻偽裝或隱瞞身份歸來，經由特殊相認方式揭示身份，懲罰叛徒或求婚者，與妻子團聚，《奧德賽》很明顯就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例子。
世界各地皆有類似ATU 974的故事，日本室町時期即有的〈百合若大臣〉傳說：率兵於海戰阻止蒙古來襲的大將百合若大臣，歸途遭部下背叛遺棄孤島，歷經種種波折，偽裝返鄉，從叛徒手中奪回妻子。〈百合若大臣〉和《奧德賽》之間究竟是同一個故事跨地域的傳播，或不同地域各自獨立的發展，從明治時期就引起學界很多爭論，結論也許不同，但皆認可「返家丈夫」有著跨文化接受的特質。
「返家丈夫」能被廣泛接受，終究只是結果而非原因，依舊無法解釋為什麼《木馬屠城記》之後得接著《奧德賽迷航記》這樣急轉直下，帶有濃厚反高潮意味的續篇？
➤反戰與創傷
或許2026年諾蘭的電影版本，從當代的角度，反而提供了比較合理的解釋。為了不爆雷劇情，在此只能強調這部最新版本的《奧德賽》，並非過往好萊塢古裝史詩傳統的單純接續，而是從80年代開始，對於戰爭創傷的反思類型，諸如以越南戰爭、沙漠風暴、反恐戰爭，或向前重新檢視一次或二次世界大戰戰事為背景，帶有強烈批判和反省意味的電影加以理解。
麥特．戴蒙（Matt Damon）飾演的奧德賽以及那些和他一同參與特洛伊戰爭的同袍，像是從奧立佛．史東（Oliver Stone）的反越戰電影，或像是《美國狙擊手》（American Sniper，2014）、《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Billy Lynn's Long Halftime Walk，2016）這類電影中出現的角色。贏得戰爭的結果，表面上看起來光鮮亮麗，但戰火中的經歷，卻深深扭曲了參與者的內心，釋放出他們人性之下的原始獸性，做出種種不堪回首的邪惡。
無法返家不是因為不可知力量的詛咒，而是來自於內心的糾葛，奧德賽一路遇上的險惡，都是這些親臨第一線的戰士心魔的折射，戰爭在他們身心狠狠留下的烙印，注定他們無法再若無其事的回到過往平淡的日常。戰爭的成敗，是屬於大我的榮辱，對於每一個平凡的個人，一旦經歷殺戮的煉獄，不論結局，只能背負破碎的靈魂渡過餘生。
在《奧德賽》原始的內容裡，隱藏真實身份的奧德賽，聽到吟遊詩人頌唱木馬屠城，特洛伊陷落的經過，忍不住哭泣：「他像一個女人雙手抱住亡夫的屍體哭著，他為了保護自己的家鄉和子女，戰死在城前和戰友面前。她見他正在垂死的掙扎中，緊抱住放聲慟哭。但是敵人來到了，用長槍敲她的背和肩，拉她去為奴，過一種悲慘的勞苦生涯，她的兩頰因憔悴而消瘦了。這時從奧德修斯眼中流下的淚水，也是這樣悲戚。」（《奧德賽》，聯經，2026）這段看似奇特而生硬的描述，不只道盡奧德賽的心靈世界，也是數千年前的吟遊詩人們，暗藏給後世人們的警語。「屠城」不管在歷史給予多少榮耀的包裝，皆無法洗去罪惡的本質，那些參與特洛伊戰事的英雄們，皆必須面對來自諸神的詛咒。
柯克．道格拉斯在屠戮完宮殿裡的求婚者時，看著雙手的血跡，微微一愣，用水洗淨後，才前往房間和潘妮洛普相聚。諾蘭不相信殺人的罪惡那麼簡單可以洗淨，選擇了不同的結局。不只反映著當代的反思，也挖掘出史詩底層的寓意，也是日後人們講述特洛伊戰事和奧德賽故事，不能忘卻的教訓。●
奧德賽
The Odyssey
作者：荷馬
譯者：曹鴻昭, E. V. Rieu
出版：聯經出版
定價：46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荷馬（Homer，約西元前9世紀-西元前8世紀）
相傳為古希臘的吟遊詩人，生於小亞細亞，雙目失明，創作了史詩《伊利亞德》和《奧德賽》，兩者統稱《荷馬史詩》。目前沒有確切證據證明荷馬的存在，所以也有人認為他是傳說中被創造出來的人物。
《荷馬史詩》被視為人類文學最早的宏大敘事之一，多數學者認為它源自古希臘吟遊詩人長達數世紀的口述傳統，最終形成《伊利亞德》與《奧德賽》兩大經典。奠定了西方文學的結構與語言，從古典悲劇、現代小說到影視改編作品，皆在無形中回應這部源頭之書。歷經數千年，《荷馬史詩》仍持續被閱讀、改寫與辯證，成為文明不斷回望自身的起點與鏡面。
譯者簡介：曹鴻昭
為臺灣近代重要的西方古典文學譯者、教育家與國際翻譯人才，在華語世界的古希臘羅馬文學譯介史上具有開創性地位。
生於河南新野，南開大學英文系畢業，曾執教南開大學、西南聯大、重慶中央大學。1946年獲美國哥倫比亞大學文學碩士（主修英國文學）。持續投入西方文學與英語教育，成為當時高等教育文化薪火的重要承繼者。譯有荷馬《奧德賽》、《伊利亞德》，以及古羅馬詩人維吉爾鉅作《埃涅阿斯紀》，為當時華文世界填補拉丁古典文學譯介的重要空白，並影響無數讀者對西方史詩的理解與思想。
1947年任聯合國中文翻譯處高級翻譯員長達二十餘年，在冷戰初期的國際外交舞臺上，以卓越的雙語能力與人文素養，成為早期華人知識分子走向世界的重要代表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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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稷安（暨南國際大學歷史系副教授）
2026-08-07 18:30 奧德賽, 電影, 文史轉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