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佑宗獨家專欄】「市民優先」能否擊穿蔣萬安施政防線? 2026 年台北市長電視辯論評析
從過去的選舉競爭中,挑戰者很難在現任者所設定的議題框架中取勝。挑戰者必須創造新的議題框架喚醒選民的熱情,才能順利扭轉對自己不利的結構。2026年台北市長首次電視辯論會,正顯示兩種不同競選策略的交鋒。現任市長蔣萬安以「四年前我說到,四年後我做到」作為戰略主軸,築起一道執政優勢的高牆。從大巨蛋完工啟用,輝達(NVIDIA)海外總部落腳北士科,北市減債超過400億元,到YouBike前30分鐘免費與生育補助提高。蔣萬安把這次選戰定調為「務實執行力 vs. 空想口號」的對決,徹底發揮現任者優勢的氣勢。
民進黨挑戰者沈伯洋,則試圖展現「典範轉移」(paradigm shift)的策略。沈伯洋不想陷入與蔣萬安「拼政績」的泥沼,而以「先有市民才有市長」的「市民優先」(citizens first)為核心,挑戰現任者執政優勢的盲點。沈伯洋認為「官方統計數字不等於市民的體感溫度」,將一場傳統的藍綠政黨對決,重新定義為一場由下而上,激發市民主體意識的「公民運動」,以創造逆轉勝的政治空間。TVBS在辯論後,立即針對這場辯論進行民調,結果顯示沈伯洋辯論表現獲得比較多市民的肯定,支持度也微幅拉近和蔣萬安的差距,代表沈伯洋的戰略方向是對的,但是否真的能扭轉劣勢,要看剩下這一個月「洋流」是否能在台北市各街頭繼續發酵。
這是一場「舊政治」與 「新政治」的對決
沈伯洋在辯論場上的邏輯,是圍繞在「市民生活體感」與「賦予市民權力」兩大主軸。首先,他透過「體感溫度」的感性論述,將焦點拉回市民日常生活的細微痛點。他提出上任100天優先推動「把樹種回來、正視虐兒案嚴重性、改善營養午餐」,並描繪「家庭一站通」0–18歲全方位專線,與敬老卡結合「健身小巴」等陪伴型服務,將政治訴求轉化為對生活質感的期待。
其次,沈伯洋在辯論中,導入「開放式公民參與」的機制。他宣布將透過「市長你給我聽好了」肥皂箱聆聽活動,結合集體智慧的 Debug 松(除錯松),以及政策島等參與平台,讓市民直接參與政策的起草與修訂。他向選民傳遞一個訊號:投票不僅是選出一個官僚領導人,更是參與一場集體改造城市的公民運動。透過降低政治參與的門檻,沈伯洋激發原本對傳統政治惡鬥,感到疲憊的「政治冷感族群」、「青年世代」與「新手父母」,促使他們從被動的觀望者,轉變為主動的議題擴散者。
沈伯洋採取罕見的「非典型參選形象」,他在辯論中承諾「完全不做負面攻擊、不談家人」,並引述文化人蔡康永名言:「當你把票投給你想要的生活方式的時候,你就贏了」。這種去對立化的溝通策略,除了能解除中間選民對民進黨的防禦心理,而且把選戰提升為「對生活方式的自主選擇」時,支持者會獲得強大的參與熱情,在社群媒體與親友圈中進行自發性的「公民自主催票」,對抗現任者強大的陸戰組織與行政資源。
沈伯洋這套以公民自發運動為核心的催票戰略,與2014年柯文哲的崛起有相似與不相似之處。2014 年柯文哲主打「白色力量」與「在野大聯盟」,訴求推翻傳統藍綠惡鬥,打破政黨藩籬。然而,2014 年柯文哲能成功翻轉,建立在「無黨籍身份」、「民進黨禮讓」與「太陽花學運」的三大支柱上。而沈伯洋的「市民優先」,是在「民進黨標籤鮮明」、 「蔣萬安現任者防線」、「藍白合」等不同的客觀環境下。這股公民運動若要達到 2014 年成功翻轉的效果,必須在選戰後期,展現更強的政見可行性與跨陣營包容力。
「洋流」不是民粹主義運動,更不是一種認知作戰
沈伯洋所帶動的「洋流」運動,與民粹主義(Populism)在本質上有很大的差異。民粹主義的核心,在於製造「純潔人民 vs. 腐敗既得利益者」的二元對立,透過情緒化打擊劃分敵我。「洋流」則高舉「先有市民才有市長」的市民主義,訴求「完全不做負面攻擊、不談家人」與「把光帶回台北」。這種去對立化的包容性,試圖將藍綠政黨惡鬥的循環,轉移至市民日常生活質感的提升。
其次,民粹領袖常常伴隨反菁英的色彩,蔑視專業官僚與體制,將希望寄託單一強人的決策。「洋流」則不否定專業與菁英,而是導入「Debug 松」、「政策島」與肥皂箱聆聽,利用開放科技與民間集體智慧(Co-Creation)輔助市政,實現跨界的開放協同治理。從「顛覆體制的狂想」,轉向「漸進試辦與風險控管」。
第三,民粹領袖傾向提出顛覆性的口號,無視行政權的邊界(行政權擴大)與邊際成本。「洋流」在面對實務質疑時,展現出制度彈性與風險控制能力,例如將免費臨托與雙導師定位為「分階段試辦與滾動修正」,試圖在創新願景與可行性之間建立緩衝墊。
歐洲近年興起的「協同治理」(collaborative governance)運動,例如馬德里的 Decide Madrid 平台,或歐美各地的公民參與預算(participatory budgeting),鼓勵市民直接檢視城市問題、發起政策提案,甚至進行市政除錯(Debug),這都是「洋流」主要的參考依據。如果將自發性的公民參與,隨便指控為「認知作戰」(cognitive warfare),根本是混淆「心靈操縱」與「公民參與」在本質上的差異。
認知作戰是指隱密、單向的資訊灌輸,利用假訊息或心理弱點,製造集體恐慌與對立,將個體削弱為「無知覺的接受者」。「洋流」是公開透明且雙向互動的,不論是肥皂箱講台、Debug 松或專責陪伴機制,都是在向市民發放工具箱,鼓勵市民說出真實的「體感溫度」,並將個體經驗轉化為政策訴求。未來不管任何人當選台北市長,都應該把這一套「公民賦權」的理念,具體落實在政策制訂與執行上。
由下而上的自發性公民運動,雖然在網路聲量與情感共鳴上表現亮眼,但其組織結構相對鬆散,缺乏傳統政黨扎實的基層與強力動員系統。在決定勝負的投票日當天,若這股公民自主運動無法在選前將情感共鳴,轉化為極其堅定的「實體投票行動」,聲量便無法實質轉化為勝選所需要的關鍵票數。沈伯洋成功運用「體感市民主義」與開放式參與機制,將自己定位為一場公民自主運動的發起人,嘗試以去政黨化的新型態選戰,破解蔣萬安穩固的現任者優勢。這項策略確實為民進黨在台北市注入難得的動能與突破點。然而,一場成功的公民自發運動,可以喚醒選民的熱情,但要徹底翻轉選局、擊敗現任者,沈伯洋必須在最後關頭,證明自己不僅能「陪伴市民感受體感溫度」,更具備「穿透行政法規、解決人力缺口、兌現市政承諾」的能力。唯有將感性的公民共鳴,升級為讓多數理性與中間選民,都能相信沈伯洋未來兌現政策的能力,而不是一種口號或空談而已。這股公民自主運動,才能創造擊敗現任者的選舉奇蹟。
●作者:張佑宗/臺大社會科學院院長、臺大社會科學院政治學系教授
※本專欄內容為作者個人觀點,不代表LINE TODAY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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