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崑玉：「對抗城市」還是「對抗軍事」──永遠無解的難題

川爺（川普）發出48小時通牒，如果限期內伊朗不開通荷莫茲海峽，美國將轟炸伊朗電廠，而且是從最大的那個開始。伊朗最大的電廠是位於西南部的布什爾（Bushehr）核電廠，川爺說真的嗎？伊朗則秒回，如果美國敢炸電廠或油田，伊朗將攻擊所有海灣國家的油田、天然氣、海水淡化廠等設施。美以伊戰爭進入第四週後，並未如川爺預期的漸趨收尾，反而有升高為全面戰爭的跡象，這恐怕不是什麼好訊號。

美伊雙方的嗆聲，恰好反應了戰局的轉變，與雙方戰爭思維的根本差異。美國人打仗是很囉唆的，有點像在打美式橄欖球，行動雖然粗野暴力，卻只針對場上的對手球員，不涉及觀眾。所以美軍打仗，背上永遠揹負著沉重的道德枷鎖，既需要有絕對正當的開戰理由，更不可以濫殺無辜，否則輿論就會反轉，失去公眾支持。南北戰爭第一場會戰牛奔河戰役時，華盛頓的貴婦們還拉幫組團去30英哩外的戰場旁觀戰，沒想到北軍慘敗，戰場血肉橫飛，大軍潰退，嚇得貴婦們連滾帶爬逃回家。珍珠港事變則提供了一個絕佳的理由，讓小羅斯福可以對軸心國宣戰，明明是日本打的，先倒楣的卻是德國，妥妥的豬隊友掀鍋。

但即使在二戰這個「戰略轟炸」盛行的年代，美軍還是與英軍分工，英軍負責夜間狂轟濫炸德國城市，柏林、漢堡、德勒斯登都是英軍傑作；美軍則日間精確轟炸德國的工業設施，飛機、戰車、火砲、燃料、軸承工廠之類的。到戰爭末期，李梅接任了太平洋戰區的第21轟炸司令部，發現歐洲那套高空轟炸對日本根本沒用，原因是日本工業基礎相當分散於城市內的中小企業作坊，且日本上空有強勁的西風帶，會將炸彈吹離目標甚遠，於是他讓B-29改帶燃燒彈低空突入，轟炸東京等日本都市，一晚上燒掉東京四分之一城區，造成十萬人死亡，比原子彈還多。雖然戰略戰術上，李梅都有站得住腳的理由採取這種戰術，但他還是在國內受到不少的道德批判。

時序來到核子時代與冷戰時代。核彈的應用方式、目標、與數量一直是公眾爭議的焦點，於是出現了「對抗城市（Counter-City）」與「對抗軍事（Counter-Military／Counter-Force）」兩種戰略思維的辯論。簡單講，在核彈發展初期、第二擊等核彈數量不足時，鐵定、一定、必定採取「對抗城市」戰略，此時核彈是作為一種「拒止」或「嚇阻」工具使用。核彈目標是敵國首都或大城市，你想滅我國，我就滅你門，以對方的大城市居民為人肉籌碼，若干核彈小國，與毛時代的中國，多是採取此種核子戰略，不率先使用核彈，但國家面臨生死存亡事態時，便會使用核彈，且以敵國的平民為目標，讓敵國因恐懼不可承受的損失，而不敢發動侵略戰爭。

但當核彈數量不斷增加，小當量戰術核武的技術成熟且普及，中子彈、電磁脈衝彈等武器發明出來，「對抗軍事」的戰略便更佔上風。此一概念的始做俑者還是美軍。在「對抗城市」與「相互保證毀滅（Mutual Assured Destruction , MAD）」概念下，核彈是造來不用的，也不能用的。但這完全不符成本效益，花那麼多錢造核彈、造載具、養護核彈，結果卻不能用，軍方怎麼想都心裡過不去。加上前蘇聯有龐大的裝甲洪流，歐洲國家頂不住時，對紅軍頭上丟幾顆戰術核武，不過份吧？！再延伸一下，既然軍隊可以丟，那軍事工業廠區可不可以丟？敵軍核武的飛彈發射井、機場、港口、艦隊應該更可以丟吧？削弱敵軍發射核武的能力，加上自家反飛彈（ABM）系統，構成自家安全防護網，應該更合理吧？！所以，百萬級當量的戰略核武能不能拿來「對抗軍事」？當然可以啊！一切又回到海軍戰略思想的原點，消滅了敵軍所有有生力量，敵軍就沒有能力進犯或侵略我們了啊!幹嘛報復？！

問題是，這一整套核子戰略構想，全都基於理性人類的思維，遇上恐怖份子全都不管用。對抗城市或對抗軍事，底層邏輯都是讓敵人得不償失，不用計算機算，心算一下就知道不能隨便扔原子彈，否則大家都得死。但在宗教狂熱的恐怖份子眼中，核子大戰、人類毀滅，正是召喚十二伊瑪目馬赫德回歸，重建人類社會的前提，沒什麼不好。所以，核彈一旦落入伊朗這種國家，他一定會拿來用，即使大家都得死，他們教士貴冑可以先躲進末日地堡中，過個幾年再探頭出來走動，但他們討厭的人都死光了。這是美以不能允許伊朗擁有核彈的根本原因。要把高濃度濃縮鈾都搬走，除了因為怕他們可以快速再提煉成武器級核彈，配上射程4000公里的導彈，也怕他們弄個幾公斤出來，給恐怖份子製造「髒彈」。奧運會給你炸一顆，紐約市中心放一枚，超級盃再來一粒，這樣誰受得了？

但美以伊戰爭打到這種階段，雙方都退無可退，必須打到一方徹底倒下為止。美以雖想快速結束戰爭，但沒有拿到濃縮鈾根本回不了家。現在打道回府，伊朗必定亟思報復，最起碼要找恐怖份子，把髒彈弄進以色列和美國，這風險誰也承擔不起。站在伊朗角度，現在都被打成這樣了，斬首還削肩了，把濃縮鈾交出去，不是鐵定被川爺和納坦雅胡這兩個狠人拿捏到死？這兩個爺還會跟我好好談判嗎？所以，打不到美國，還打不了以色列嗎？打不到以色列，還弄不死海灣國家嗎？只要美以聯軍不敢進入伊朗打陸戰，我革命衛隊和巴斯基民兵，就有得是槍和子彈，鎮壓國內反革命份子，牢牢掌握住政權，繼續吃香喝辣。反之，只要一點點示弱，這群革命衛隊與教士集團，一個都活不下去。

於是，美軍仍照著他們的慣性，打一場「對抗軍事」的作戰，目標局限於導彈洞穴、軍事基地、軍工廠房等軍事相關目標，狙殺領導者、幹掉革命衛隊與巴斯基民兵等髒活兒，就交給以色列軍隊去幹。川普放話炸核電廠，應該只是說說而已，炸掉其他燃油或天然氣發電廠，或炸掉輸電設施，倒是更有可能。但這個說說，顯示了川普的急不可耐，也讓伊朗人看見了破口，川爺還是在意油源與經濟的，當然就從這邊下手。

伊朗居於軍力弱勢地位，從一開始就在打「對抗城市」。不論前年哈馬斯攻擊以色列、黎巴嫩真主黨放火箭、伊朗向以國射飛彈與無人機，向來不主打軍事目標，而是城市與平民目標。而對海灣國家發動大規模無人機與導彈襲擊，還是在打「對抗城市」戰略，逼迫海灣國家退出美以聯盟。這次打掉美軍薩德與鋪路爪雷達，是在給美軍下馬威。這種「對抗城市」戰略的根本原理，學的是蒙古大軍那套，投降或屠城，重點在「散播恐懼」，就連這次放話，也是在散播恐懼，以非理性行為來制約理性人類。打油田、打城市還可理解，打海水淡化廠就真的夠狠，波斯灣沿岸約有400個海淡廠，80%以上居民賴此為生，以沙烏地阿拉伯首都利雅德為例，朱拜勒（Jubail）海淡廠供應利雅德逾90%的飲用水，如被打爛，7天內必須撤離850萬居民。科威特90%飲水靠海淡廠，阿曼86%。油田被毀，花個五年慢慢重建就好，但海淡廠被炸，7天內就要完蛋，這是妥妥的同歸於盡，而且保證你比我先死。你川爺很會極限施壓，我波斯老爺也會，而且比你川老爺更沒有極限。

推論是，中東戰爭要嘛在未來一週內停火，大家上談判桌；要嘛就死纏爛打下去，打成地面作戰，打成世界大戰，打到地老天荒，都有可能。而未來一週就算停火，也不會有真正的和平，只是讓雙方都喘一口氣，然後尋釁再戰。伊朗多年被制裁，又居於軍力弱勢，早把不對稱作戰和對抗城市戰略玩出花來了。美以高科技軍隊那種高檔玩法，很難徹底清除這些已經內化到基因裡的角落生物，就算把政權打垮了，他們還是可以抱著濃縮鈾四處流竄，回到恐怖主義盛行的年代，到處去放髒彈，逼得穿西裝穿皮鞋的，向我這群赤腳的角落生物妥協，甚至被我長期勒索。

仗打到這個份上，頭已經洗下去，已經沒有回頭路了。不徹底清零革命衛隊與巴斯基民兵，不促成伊朗政權更迭，這個世界，怕是要永無寧日了。

※作者為前親民黨文宣部副主任、專欄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