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族大煮鍋：在文明交會中誕生的雙城布達佩斯，向左走，是歷史；向右走，是自由
一條多瑙河，劃分出兩個靈魂。
布達佩斯，一座千年來始終站在文明交會最前線的城市，從羅馬遺址、馬札爾民族殘存的故事，到鄂圖曼帝國與哈布斯堡王朝留下的印記，加上猶太人、日耳曼人與中東歐民族的文化激盪，層層堆疊出截然不同的兩種性格。布達的內斂與佩斯的奔放，共同築成布達佩斯獨一無二的靈魂樣貌。
搭乘多瑙河游船，夕陽照射下的匈牙利國會大厦閃閃發光 © 陳育陞/旅讀
去年10月，匈牙利一舉成為國際文化圈的焦點。2025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花落匈牙利作家卡撒茲納霍凱‧拉斯洛（László Krasznahorkai），瑞典學院評價其著作「引人入勝且充滿遠見的作品，在末日般的恐怖之中，重新肯定了藝術的力量」，這讓人不禁好奇，匈牙利為何能不斷孕育出具有全球共鳴的文化之聲（迄今已有兩位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兩屆奧斯卡最佳國際影片）？回望歷史，匈牙利位處歐亞交會要衝，千年來承接著來自東西方文化的洗禮與衝擊，不同政權與文化體系於此更迭——東方的游牧傳統、西歐的思想制度、帝國統治與民族自覺反覆交錯。在接納、拉扯與重組之中，匈牙利多元融合的面貌也愈見清明。
匈牙利作家卡撒茲納霍凱‧拉斯洛 © Wikimedia Commons
布達佩斯美術館一景 © 陳育陞/旅讀
誰是匈牙利？匈牙利是誰？
西元895年，喀爾巴阡盆地面臨歷史性的轉折。伴著踏踏的馬蹄聲，此地迎來全新主人，馬札爾人擊敗眾多對手後定居於這片肥沃土地，為日後匈牙利的建國奠定基礎。此前，這片土地曾先後迎接過凱爾特人、羅馬人、匈奴人、阿瓦爾人與斯拉夫民族等多個族群，文明於此交會與競爭。西元1000年，在伊什特萬一世的帶領下羅馬天主教被確立為國教，匈牙利王國正式成立，曾經的游牧民族落地安身，面對來自東方的蒙古人入侵與後來鄂圖曼土耳其帝國的擴張，匈牙利被視為守護西歐的「基督教之盾」。
時至今日，匈牙利人仍自稱為「馬札爾人」。追溯千年前抵達喀爾巴阡盆地的祖先，馬札爾人的取名方式與西歐諸多國家相異，姓名採取「姓在前、名在後」的順序，與東亞文化較為相似。然而在生活方式與城市樣貌上，匈牙利卻又深受哈布斯堡王朝時期所引入的中、西歐文化影響……
聖伊什特萬紀念碑 © 陳育陞/旅讀
國會大廈 © 陳育陞/旅讀
文化復興的野望
西元1686年，哈布斯堡王朝從鄂圖曼土耳其帝國的手中收復布達，結束土耳其人在此地長達約150年的治理。然而，隨之而來的哈布斯堡王朝集權統治也引發人民不滿，經歷一連串抗爭與戰事後，1711年，馬札爾貴族取回了部分憲法與宗教自由權。18世紀奧地利女王瑪麗亞・特蕾莎推動的改革，與19世紀哈布斯堡王朝引進的現代城市建設，讓匈牙利首都布達佩斯擁有了嶄新面貌。但大量德意志人口的移入，也使匈牙利人意識到傳承民族文化的迫切性。
自18世紀末起，匈牙利開始積極推動以匈牙利語與馬札爾文化為核心的民族復興運動，像是在大學設立馬札爾語課程，中學將其列為必修等。如果想進入政府單位，更必須說得一口流利的馬札爾語。
1844年，馬札爾語正式被制定為王國的官方語言，這項決定發生在哈布斯堡王朝仍掌握實權的時代，更凸顯其意義。最終，馬札爾族群的血統記憶、基督教的文化認同，以及帝國時期帶來的現代生活方式，共同形塑出今日匈牙利人獨特而多層次的國族面貌。
布達佩斯的現代咖啡館內，潛藏著百年來於此盛放的文學風華。© 陳育陞/旅讀
20世紀初，作家與藝術家匯聚於中央咖啡館。© 陳育陞/旅讀
百年前的東歐大都會
20世紀的匈牙利作家Antal Szerb在《Száz éves dolgok Pest-Buda（佩斯布達百年歷史）》遙想昔年光景：「鎮上另一棵樹下，坐落著梅耶爾菲一家，一個龐大的貴族家庭。一位僕人為他們打開籃子，將裡面的東西放在一塊漂亮的布上，是美味的餡餅和點心。不遠處，捷克砲兵正與幾位來自塔班區的婦女用捷克語說笑。布魯登男爵走在他們前面，……身邊挽著一位維也納女士。……來自奧布達的猶太人坐在地上，身穿厚重的皮草長袍，即使在夏日的陽光下也難以褪色；他們興奮地用手比劃著。……幾個手持佩劍的伊利里亞男子捋著鬍鬚，懊惱自己聽不懂他們的語言。幾個神情嚴肅、蓄著鬍鬚的希臘人坐在木凳上，不贊同地看著熙熙攘攘的人群；一個穿著希臘傳統服飾的小女孩給他們分發糖果，……還有吉普賽人，……更增添了幾分東方韻味。」這個你可能以為只會出現在伊斯坦堡的場景，其實是往昔的布達佩斯之貌。
布達佩斯這座橫跨多瑙河兩岸的城市，最早開發歷史可追溯至羅馬時期的阿昆庫姆。此後，馬札爾人、鄂圖曼土耳其與哈布斯堡王朝先後於此留下深刻痕跡，加上猶太人、日耳曼人、希臘人與中東歐各個民族的文化融合與商貿經營，逐漸成為與西歐主要城市比肩而立的東歐國際大都會。
布達佩斯在19世紀末進行一系列改革，借鑿了當時最先進的大都會巴黎，進行城市規劃與設計，國家歌劇院（上）和安德拉什大街（下）皆是此時期代表作品。© 陳育陞/旅讀
向左走，向右走
走過千年時光，隨著2026年歐洲冠軍聯賽決賽在普斯卡斯競技場（Puskás Aréna）上演，布達佩斯再次吸引全球目光。國會大廈、聖伊什特萬聖殿等經典地標依舊美得令人屏息，轉入猶太區小巷，優雅立面的建築上繪滿張力十足的街頭塗鴉，秩序與混沌在此共生共榮。經過社會主義統治後，美好年代的新藝術風格結合共產時期的雄偉建築，讓這座城市煥發出不同光彩。
我的老師與同學們，許多人都曾造訪布達佩斯。無論是歐洲抑或美洲人，他們都一致認為布達佩斯是座令人驚豔的城市。布達佩斯有著鮮明的歐洲建築特色，卻雜揉著亞洲草原記憶的飲食風味。套用現在流行的MBTI性格比喻，布達彷彿一位內斂的I人（Introvert內向型），以歷史與傳統吸引旅人細細探尋；佩斯則如外向的E人（Extrovert外向型），邀請人們一同拐進巷弄中的咖啡館或是深夜酒吧狂歡。兩種性格並行不悖，正是布達佩斯多元而複雜的迷人之處。
布達佩斯古老的巷弄內，獨到的靈感野蠻生長。© 陳育陞/旅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