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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度便利的安全感 如何削弱台灣的防災想像?

食力 foodNEXT

發布於 03月17日16:00 • 食力FoodNEXT

每次颱風來襲前的超市奇景,既荒謬又寫實,全聯的葉菜區被橫掃一空,像是蝗蟲過境,但轉頭看乾燥食品區,大家購物籃裡丟進去的,永遠是那一包包熟悉的一度贊紅燒牛肉麵、統一鮮蝦麵。在台灣,所謂的「防災儲糧」,說穿了就像是「颱風天吃泡麵」的合法藉口。

但這顯然不合理。台灣位於環太平洋地震帶,甚至被經濟學人說是「地球上最危險的地方」,照理說我們應該是全世界最該具備末日生存意識的島嶼。然而,走進日本的LOFT或Tokyu Hands,你會看到整排精緻得像文創商品的防災食品;走進美國的好市多,你會看到一桶桶這輩子都吃不完的末日儲糧桶。反觀台灣,除了泡麵與罐頭,我們幾乎沒有第三種選擇。

這是一個非常有趣的商業人類學問題:為什麼台灣人對「防災食品」的想像力如此貧瘠?我認為這不是食品技術的問題,而是我們被「過度便利」與「過度淡定」給寵壞了。

被7-ELEVEN豢養的巨嬰安全感

為什麼台灣沒有防災食品市場?我們得先看一個數據,根據經濟部與外媒的統計,台灣的便利商店密度高居全球第二,平均每1,703人就擁有一家超商。這數字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在台灣,你的冰箱不是你家的冰箱,是你家樓下的全家;你的食品儲藏室(Pantry)不是你家的櫃子,是巷口的7-ELEVEN。

這種極致的便利,養成了一種集體的「後勤依賴症」。我們潛意識裡相信,就算天塌下來,超商的燈也會亮著,物流車也會在凌晨準時抵達。既然走下樓就能買到熱騰騰的茶葉蛋和微波便當,誰會想在家裡囤一箱保存期限5年的乾燥飯?

這種安全感甚至延伸到了面對危機的態度。外國朋友常驚訝於台灣人對中共軍演的淡定,那種「日子照過、舞照跳」的態度,其實與我們面對颱風時「頂多停電一天」的預期心理是一樣的。我們缺乏那種「明天可能世界末日」的生存焦慮,自然就不會產生對應的消費需求。在沒有需求的情況下,食品大廠當然不會笨到去開發一款「只能在地震時吃、而且又貴又難吃」的產品。

日本的Phase-Free革命:把「求生」變成「生活」

如果說台灣是因為太便利而不想防災,那日本就是因為太常防災而進化出了新哲學。日本近年來非常成功地推廣了一個概念,叫做 「Phase-Free」(無差別模式)。

這是一個非常高明的行銷轉念。過去的防災食品(Emergency Food)強調的是「非常時期」,它暗示著災難、痛苦與忍耐。誰會沒事想買一個讓自己聯想到地震的東西放在家裡?

「Phase-Free」則打破了「日常」與「非常」的界線。它的核心邏輯是:這東西平常露營吃很讚、加班懶得煮吃很棒,而剛好它也能在停電時救你一命。

最經典的例子就是無印良品(MUJI)推廣的「循環儲糧(Rolling Stock)」。他們不賣你「防災包」,他們賣你「好吃的咖哩調理包」。你平常就買一堆放在櫃子裡,週末懶得煮就開一包吃(日常消費),吃完了再補一包(庫存更新)。在這個循環中,你永遠保持著一定數量的糧食,而且這些糧食是你平常就愛吃的美味,而不是那種乾硬難嚥的壓縮餅乾。

另一個日本品牌IZAMESHI更是把這玩到了極致。他們的防災食品包裝美得像時尚雜誌,甚至還開了餐廳,直接把防災食品端上桌當套餐賣。當「防災」變成一種「生活風格(Lifestyle)」,消費者才願意買單。這一點,正是台灣目前最缺乏的市場教育。

無印良品建議常備8包平時吃習慣的咖哩調理包,定期食用替換更新。(圖片來源:MUJI無印良品生活研究所臉書粉絲專頁)

IZAMESHI(イザメシ)是日本知名長期保存食品牌,由杉田Ace(Sugita Ace)公司開發。其核心理念是「改變防災食品的常識」,強調食物即使在緊急時刻也要「美味且外觀優雅」,不僅推廣能融入日常飯桌,甚至因應潮流推出可保存3年的台灣料理長效調理包。(圖片來源:Izameshiイザメシ臉書粉絲專頁)

慈濟的香積飯:被宗教光環掩蓋的黑科技

我曾經在澳洲黃金海岸的慈濟靜思堂當過職工,當初就接觸到一個很神奇的黑科技「香積飯」。

慈濟的香積飯絕對是台灣食品科技的隱形冠軍,強大的地方在於它的「Alpha Rice」技術,不用熱水,用常溫冷水泡50分鐘就能吃。在斷水斷電的極端環境下是真正的救命神器。

但為什麼它沒有成為台灣家庭的必備品?因為它被困在「宗教慈善」與「救災物資」的框架裡。在一般消費者的認知裡,那是「師姐拿去救災用的」,或者是「吃素的人才買的」。它缺乏了商業品牌的包裝與Phase-Free的場景溝通,導致這項黑科技難以走入全聯、家樂福的貨架,成為大眾的日常選擇。這其實非常可惜。

美國好市多的末日桶:買的是一種金融商品

再看看光譜的另一端,美國。在好市多(Costco)網站上可以看到要價數千元、標榜保存25年的Readywise末日桶。前陣子在社群上爆紅,很多人開箱試吃。

美國人買的邏輯跟日本人又不同。美國地大物博,住得分散,災難來時可能真的要靠自己扛個一週兩週(甚至要扛槍保衛家園)。對他們來說,買末日桶不是為了「好吃」,而是一種「保險」。就像你買意外險不會希望用到,買末日桶也是買一個「安心確據」。

但台灣寸土寸金,房價一坪動輒百萬,在珍貴的室內坪數裡堆好幾桶這輩子可能都不會吃的燕麥糊?這在空間成本的計算上完全不划算。這也是為什麼好市多末日桶在台灣只能當作網紅開箱的流量密碼,而無法成為主流商品的原因。

ReadyWise是美國緊急食品與生存裝備供應商,專門生產冷凍乾燥(Freeze-dried)和脫水(Dehydrated)食品,包裝在專利的Mylar袋中,並存放在密封桶內,保存期限可達25年。(圖片來源:Readywise官網)

別再做「防災食品」了 做「懶人神隊友」吧

分析完日本與美國,回頭看台灣,我們的機會在哪裡?我認為台灣食品大廠其實早就具備了一流的技術。統一「滿漢大餐」軟罐頭技術(Retort Pouch)其實就是頂級的防災食品雛形;南僑的常溫米飯在日本可是防災標配,但在台灣我們只把它當成微波懶人飯。

台灣缺的不是技術,而是「定義產品的能力」。

食品業者應該放下「防災專區」這種沉重的包袱,改攻「懶人露營」與「居家常備」的市場。試想,如果今天有一款常溫保存的「剝皮辣椒雞湯飯」,包裝設計得像潮牌,訴求是「露營夜衝的神隊友」,然後在包裝角落輕輕寫上一句:「停電時冷水也能泡開」。

這就是台灣版的Phase-Free。我們不需要販賣恐懼,因為台灣人對恐懼免疫。我們需要販賣的是「便利」與「美味」。當食品廠能讓防災食品變得比巷口的7-ELEVEN更方便、比泡麵更健康美味、比UberEats更無需等待時,台灣人才會甘願在家裡的櫃子留一個位置給它。

台灣未來的防災食品,不該是災難發生時的「將就」,而該是我們在平靜日子裡,也能享受的一頓「講究」。

【更多防災食品精彩探討,請詳閱食力Vol.42季刊《你有準備防災食品嗎?全台9成家庭 餐桌沒有Plan B》

審稿編輯:童儀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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