峇里島傳統新年:按下暫停鍵的一天
在峇里島,一年之中有一天,時間被集體按下暫停鍵。島嶼在喧鬧與狂歡後歸於沉默,人們留在室內,暗下光源、道路淨空,連機場也全面關閉。在極致的靜止中,峇里島用一整天,練習如何重新與自己、與自然相處。
美國奇幻喜劇片《今天暫時停止》講述憤世嫉俗的電視氣象主播,第四度被指派前往賓夕法尼亞州一座小鎮,報導一年一度的「土撥鼠日(Groundhog Day)」,沒想到卻意外被困在時間的迴圈內,反覆經歷這個他備感荒誕的節日。
學生時代觀看這部片時,對因無法推進時間所展現無奈與暴躁的比爾‧莫瑞,深有所感。直到進入職場後,更多的是被截止日追著跑的感受──尤其如今擔綱雜誌編輯,總在冬天寫春天、春天寫夏天──經常因工作期程遙想未來,使我偶爾會迫切渴望「滯留」在某個時刻。
請給我一日份寧靜
2023年10月,因為製作《旅讀》143期封面故事,初次踏上峇里島。攀登巴杜爾火山之際,與年輕的嚮導在交談間聊起眾神之島眾多的慶典儀式。從他口中描摹出的傳統新年Nyepi,令我印象格外深刻,自此在尚未離開這座島時,便一直想重回這座島,親身感受這獨特的一日。
峇里島不同於印尼其他地區,90%的居民信奉峇里島印度教,歲時祭儀融匯多神信仰,塑造出獨一無二的文化。在印度教的基礎上,峇里島印度教結合在地宗教與儀式,採用天文觀測與宗教曆法並行的薩卡曆(Saka)。薩卡曆一年共有12個月,每個月依月亮的朔望循環為基準。每年第9個月(Kesanga)的新月標誌著舊年結束,緊接在這個新月之後的清晨,即第10個月(Kedasa)的第一日為Nyepi。
Nyepi,中文常譯作寧靜日,時間通常落在西曆3月(今年為3月19日),當天需恪守四大原則:不生火或使用燈光、不勞動或工作、不出門旅行、不娛樂或喧嘩。這項原則沿襲至近代,在當地政府與社區宗教組織的敦促下,成為一個讓全島「靜止」的節日。當天除了居民會待在家自省,遊客也被要求待在酒店內禁止外出,甚至島上唯一的國際機場也會關閉。
想像一下:樂音與喇叭聲交織的烏布鬧區、總是塞滿摩托計程車的倉古,在特定的一日,擁有期間限定的安寧……那畫面令我著迷不已,以致於往後特別忙碌的日子,「寧靜日」這三個字總會在腦海中浮現。去年3月,結束一系列工作後,遂臨時起意重返峇里島。
面朝大海洗滌心靈
寧靜日前3天午後,我與旅伴落地登帕薩。熟悉的熱氣與薰香撲面而來,全身感官再度準備好擁抱這座島嶼。由於隔日預計搭乘快艇前往佩尼達島,我們當晚下榻沙努爾碼頭周邊的旅宿。
前往沙努爾碼頭的路上,車子有一搭沒一搭地加速,時不時可以看見穿著峇里島傳統服飾的男女老少,走在揚起沙塵的道路旁。長長的隊伍中,人們抬起安放在神座上的神像,高舉著白色、紅色的裝飾傘(Tedung),與車陣朝著同個方向前行,叮叮咚咚的樂音與塵土一同在空中縈繞。
寧靜日前3-4天,信徒們會舉行「美樂思(Melasti)」儀式。美樂思是寧靜日前最重要的淨化儀式之一,核心精神是透過象徵潔淨的水洗滌神明、個人乃至整個社會的穢氣。儀式依據地區不同略有差異,但大致過程是在祭司帶領下,自家庭/村落所信奉的寺廟集結,將聖物迎上神座後,步行至海邊、湖泊或河口。抵達水邊後,祭司誦經祈請水的淨化力量,象徵性地洗滌聖物,同時製作聖水;信眾接受灑淨與祝福後,整個儀式在集體祈禱中告一段落。
車抵沙努爾碼頭時,附近沙灘先後有兩組單位進行儀式。白色的沙灘上擺著面向大海的巨大聖壇,人們在聖壇邊簇擁著席地而坐。氣氛未若想像中的莊嚴肅穆,反而因為銅鑼與木琴等樂器組成的甘美朗(Gamelan)樂曲顯得無比熱鬧,孩童們會在沙灘上玩樂打鬧,信眾們也不排斥遊客就近觀賞拍攝。儀式至尾聲時,人們在祭司的帶領下,行合十禮祈禱。倏地,嘈雜的沙灘瞬間沉靜,只聽見浪花拍岸的細碎聲響,一雙雙高舉過額的手彷彿向上而生、含苞待放的花朵。
妖怪們的狂歡盛宴
不過要說最多遊客前去峇里島體驗寧靜日的目的,還是俗稱妖怪遊行的Ogoh-ogoh。Ogoh-ogoh,詞源自峇里語的ogah,意為搖晃。活動顧名思義,是將以竹子與天然紙材等構建的妖怪塑像,放置於可多人抬舉的底座上遊街。遊行於寧靜日前夕傍晚至晚間(Pengrupukan)舉行,過程中伴隨人潮的喧鬧聲與甘美朗音樂,將巨像劇烈晃動。由於極具視覺張力,成為寧靜日最著名的活動。
然而,妖怪遊行實則是相對年輕的傳統。它並非古代經典中存在的儀式,而是1980年代後,峇里島社區組織與年輕世代汲取多項古老傳統逐漸確立的活動。塑像靈感多半取自印度教神話與地方傳中的惡魔、怪物,象徵著其宇宙觀中混沌、破壞性力量與人性的陰暗面。值得一提的是,島上獨有的哲學觀認為,這些力量不是單純的「邪惡」,而是自然與人心中不可避免的一部分,所以遊行也不能稱作驅魔行動。──透過將無形的負面能量具象化,人們得以正視、釋放並安撫淨化這些「必要之惡」。
若對妖怪遊行背後的宗教意義不感興趣,這些塑像也絕對能為觀者帶來不同凡響的感官盛宴。吐露長舌的藍色女妖、披頭散髮的綠色巨人、有著豬鼻的藍色怪物、張著血盆大口的蛞蝓……一具具雕塑形象逼真,肌理線條清晰,恍若準備在暗色叢林中狂奔、匍匐、跳躍、飛翔,令人瞠目結舌。最令人讚嘆的,莫過於這些作品都是由各社區青年自發性製作。
那一夜,怪物們籠罩在淡淡的霧氣與魔幻的燈光中,伴隨著樂音搖擺。我們跟在牠們後頭,看憤怒、貪婪、嫉妒、自私、懶惰、傲慢、偏執、恐懼們跳舞。
消失的3月29日
妖怪遊行結束後,有些塑像會被焚毀,有的則被拆解,有些因藝術價值高而被保留,因地而異。總之,鼓噪的氣氛會於午夜前結束。
事實上,待我們從烏布皇宮一路目送妖怪們回家,返回當晚居住的酒店時,所在村落早已一片寂靜,整座島的狀態從極致地吵鬧轉變為極致地安寧。尤其,酒店坐落於河谷旁,從入口處走回別墅時,只聞樹梢在晚風擾動下傳來沙沙聲,蛙鳴、蟲鳴與下方潺潺溪水交織,唯獨少了人聲,一切既安靜又震耳欲聾。簡單洗漱過後,我們隨即陷入深沉的睡眠。
不確定過了多久,我被陣陣鳥鳴聲喚醒,隔著四柱大床的白色帷幔望向窗外,太陽尚未升起,河谷與山巒猶如水墨潑畫。手錶顯示時間是5點半,再過半小時,寧靜日將正式揭開序幕,直至隔日清晨6點結束。
我輕手輕腳地起身,蜷縮在窗邊的木椅上,靜看晨曦慢慢為山陵勾勒出一條金絲。隨著天光漸亮,一對白鶺鴒的身影愈發清晰,牠們在我們房前的私人泳池戲水,輕快地擺動長尾巴,在池畔邊烙下小小的腳印。而後一陣窸窣,兩隻小猴在泳池旁的樹叢跳躍,我正要驚呼時,體型更大的母猴跟上猴崽的步伐,攀至牠倆附近的樹端,百無聊賴地向四周張望。
那一日,我們「受困」在酒店內。時間好似以另一個尺度計算,以陽光照耀山谷的斜角/鳥鳴聲的強弱/雨雲的厚度,溫柔卻又生猛地闡述何謂「一日」。而我們在那個刻度裡,自然而然地甦醒,自然而然地進食,自然而然地閱讀,再自然而然地睡去,反反覆覆,沒人在意,也毋需在意。
更多內容請詳旅讀《布達佩斯兩個靈魂》2026年3月號16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