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彈指有滄桑:五上峨嵋絕頂人張大千
峨眉山給予張大千豐富的創作靈感,他曾言:「登峨眉絕頂,下視嘉州,青衣岷江,淺水繚繞,其下如欄檻間物,垂手可掬!」即使1949年離開中國大陸之後,仍屢屢描繪峨嵋山各處景致,難以忘懷。
與前期介紹的青城山一樣,四川峨嵋山亦屬青康藏高原前緣邛崍山系的南段。不過,不同於青城山被環抱在群峰之間,峨嵋山高達3099公尺,巍巍聳峙於川西平原之上,有種從高屏平原眺望台灣百岳北大武山的既視感。
峨嵋山自古為佛、道二教所共同尊崇,尤其晉唐之後,《華嚴經》被譯入中國並帶起大乘佛教的信仰,經云:「西南方有山名光明,而普賢與其眷屬三千人俱,常在其中而演說法。」加上唐代華嚴四祖澄觀大師曾專程親歷天臺、峨眉,都強化了這座位於中國西南一隅的名山作為普賢道場的象徵意義。
張大千1938年回返故鄉四川,峨嵋山是他在這段大後方安居歲月中尋幽訪勝的目標之一,前後曾五度遊歷。
峨嵋山區範圍遼闊,古來上山路線分為南北二路。然不論南路北路,路程皆達20餘公里,總爬升皆逾3000公尺。今日遊人尚須搭乘1個半小時的接駁車,從後山蜿蜒上至約2400公尺的雷洞坪,再轉一段纜車,方能抵達3000公尺的金頂。然而張大千當年可沒有現代化的便捷交通,五度遊歷皆全程扶杖步行,其體力令人嘆為觀止。
清涼美人相贈最佳山友
1939年張大千首度登上峨嵋山,山友是同為當世繪畫名家的黃君璧。
早在1931年赴廣州時,張大千便因畫緣結識黃君璧,不但時常切磋畫藝,亦結伴遊歷名山大川。1937年,二人與諸友同遊浙東雁蕩山;1939年夏,二人皆在四川避難,遂偕遊劍門、秦嶺;秦嶺行後,二人在黃君璧作東之下,又一同偕遊峨嵋山。
根據黃君璧追憶當年往事,兩人結伴談笑風生,也時時停下對景寫生。當時黃君璧攜有罕見的相機,每遇奇景,便由張大千擔任模特兒,黃君璧負責拍照。大千性急,常呼:「快拍,快拍!」黃君璧常在催促下亂了手腳,彼此引為笑樂。而黃君璧身長四肢亦長,張大千還作詩調侃他與峨嵋山猴一類,可知二人交誼深厚。
該趟峨嵋行程結束之際,二人在旅社候車欲返成都,酷暑如蒸,黃君璧遂請善繪美女的張大千作一幅「清涼畫」以消暑。此本熟友間的笑謔,然而張大千卻認真繪製一幅當時上海最時髦的旗袍姑娘相贈。〈上海摩登仕女〉一畫中,女子一雙玉臂全露,大腿亦在裙襬掩映中若隱若現。張大千還特別畫出女子的朱唇與媚眼,風情秀麗,誘人至極,不愧是號稱「張美人」筆下的清涼畫!有趣的是,張大千題詩卻用《楞嚴經》摩登伽女試圖引誘釋迦牟尼佛前俊俏弟子阿難的典故,並鈐「摩登戒體」之印,希望黃君璧別因此想入非非──恐怕也是故作姿態、掩耳盜鈴了。
千仞之間藏北宋氣魄
峨嵋美景為人樂道者,當屬峨嵋四奇觀──日出、雲海、佛光、聖燈,此外還有曾被晚明畫家謝時臣寫為天下四大景之一的峨嵋飛雪。不過,四奇觀均以夏季為多,張大千五上峨嵋都在夏秋之間,或因此故。
自山腳「入山第一寺」報國寺入山,經伏虎寺至清音閣,自此分二路。
南線經洪椿坪上九老洞、仙峰寺。此處雖山猿最多,然而竹澗古寺,風景幽美,又能眺望山下縣城,視野極佳。1935年四川政治初定之際,蔣中正曾至峨嵋遊覽,便愛極此處風光。至於北線,路途更遠,經峨嵋最古老寺廟萬年寺,再上華嚴頂。
南北二路於九嶺崗會合後,再上洗象池,方能至今日接駁車行最高處的雷洞坪。雷洞坪畔,就是當年張大千一行最重要的旅宿點──接引殿。
接引殿為歷來登峨嵋的香客提供食宿之所,故有此寺名。張大千五登峨嵋,皆居住於此。上可攻金頂,下可歷覽南北二路風光,十分便捷。
由接引殿再往上攀登,就可達峨嵋最高的「三頂」:萬佛頂、千佛頂、金頂。金頂腹地開闊,自古皆築廟於此,觀雲海、日出、佛光亦皆在此。2006年,當局遂於金頂立一尊達48公尺的十方普賢菩薩金像,作為峨嵋山的精神代表。由金頂續行,才到峨眉最高處萬佛頂。
三頂之前為懸崖,壁立千仞,下為深淵,雲霧不散。張大千每繪峨嵋,均以此特殊山型入畫,其中實蘊有溯源北宋的精神尋索。話說1945年底,抗戰勝利之後,張大千赴北京購得南唐董源〈江堤晚景〉等珍貴的北宋初期山水古畫,秀潤繁茂的「董巨山水」,與北宋獨特「堂堂主山」的構圖,不僅一洗他早年師學清代石濤的侷限,更使張大千跨明清而溯宋元,完成「上崑崙而尋河源」的畫史追尋,震驚當時畫壇。
身價水漲船高的張大千,往往便以董巨山水的構圖與手法,呈現峨嵋山的山型,成功融合民國以來的寫實風氣與自身對摹古的興趣,創造他1940年代山水畫巔峰。
故事不只如此。1948年〈峨嵋接引殿〉一畫,張大千題有詩句「莫倚閻浮思故土,人間彈指有滄桑」。這段話竟宛如讖言,隔年張大千便永久地離了故鄉與故國。人間的確彈指有滄桑啊。
國畫大師的另類登山紀念
從張大千的印章,可以一窺其登山史。他登黃山,刻「兩上黃山絕頂人」為紀念;他居青城3年,有「上清借居」一印;他五登峨嵋,睨視群山,好友方介堪為他刻下「可以橫絕峨眉巔」一印,反映其傲岸自得之情。
下期預告
隨張大千歷遊青城山、峨嵋山之後,便要隨他腳步前往敦煌了。他在佛窟中閉關2年7個月,成果震驚社會,國民政府也因此成立敦煌研究院持續深研。沒有張大千,敦煌壁畫的美或許還封印在西北沙漠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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