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江大橋53層主塔工程太難 工信副總從反對到克服:台灣做到了
記者李姿慧/台北報導
8年前,工信工程副總劉永慶用力拍下桌子,「淡江大橋不能標」的聲音在辦公室迴盪。在工程界打滾逾30年,見過無數艱難標案,淡江大橋讓他首次、也是唯一一次對老闆拍桌。無人敢碰的淡江大橋世紀工程,工信老闆的執著成為第8次招標唯一投標者,劉永慶從反對到救火,用3年時間,讓淡江大橋站上世界舞台。
淡江大橋從不可能的任務到成為台灣史詩級新地標,對台灣重大工程有一股浪漫堅持的工信工程扮演關鍵角色,工信工程副總劉永慶更是靈魂人物。
他從拍桌說不,到扛起這座創下許多世界第一的橋梁,劉永慶回憶,當時他曾參與備標,就明白「淡江大橋會流標7次不是沒有原因」,當時淡江大橋預算用市場行情估算,但淡江大橋不僅是一座橋,而是一個「藝術品」,無法用工程大量生產量化的方式評估。
53層3D曲面主塔 讓台灣營造界沒人敢接
從淡江大橋主塔造型旋轉、53個昇層形狀各異,單塔不對稱平衡與3D曲線結構斜張橋從未在台灣施工過,工地位在河海交會的出海口,潮汐、湧浪、東北季風等風險層層疊加。雪上加霜的是,當時團隊手上只有紙本2D圖紙,劉永慶說,「他心裡想,這不太可能用台灣傳統工法去執行。」
最後他親自去找老闆,拍桌把話說死:「這案子真的不能標。」老闆最後把他拉到外面,壓低聲音告訴他:「不要再反對了。」
劉永慶後來才明白老闆的苦衷,因公司承接的蘇花公路工程接近尾聲,公司需要大案子銜接營運,更重要的是,老闆想成就的不只是一張合約,而是台灣營造業的尊嚴,這個工程代表著台灣營造業能否跨向世界級工程的重要里程碑。
第8次招標唯一投標 工信工程硬著頭皮接下
就在淡江大橋第8次招標那天,工信工程遞出標單。最後,也是唯一一家。劉永慶坦言:「當時知道只有我們一家,就更擔心了。這代表整個業界的判斷都一樣,沒有人認為這案子做得起來。」
得標之後,麻煩才真正開始。漁業補償糾紛讓淡江大橋工程一決標就停工,整整停頓了八、九個月。好不容易要動,疫情又來了,面對的是缺工問題,疫情過了,又遇上俄烏戰爭,進口材料物價、運輸履約全面亂了套。更深的問題,藏在工信內部,因淡江大橋工程難度太高,公司將所有菁英主管全調來,結果適得其反,多頭馬車下,決策沒有效率,導致運作一度空轉。
劉永慶坦言,「當時沒有人看好工信能做完」,不論工程界前輩、顧問公司或同行,聚會見到他幾乎都只能說:「加油」,那種加油不是鼓勵,而是大家認為做不起來。
主塔卡關差點全毀 他偷偷挪2萬歐元經費找解方
淡江大橋工程最棘手的問題就是「主塔」,初期施工方案交由外包廠商主導,走的是台灣傳統自動爬模的路,劉永慶那時尚未正式進駐淡江大橋工地,但他一看到設計圖就明白:「那條路是死路。」因主塔並非平面結構,而是帶有3D曲線與旋轉角度的複雜造型,自動爬模根本無法貼合。
主塔工程推進卡關,工信工程也走到了存亡邊緣。劉永慶清楚,若再拖下去,淡江大橋工程真的會垮,公司多年積累的信譽與根基,也將隨之動搖。於是他悄悄從其他工地調出一筆約2萬歐元的經費,正式委託德國頂尖模板商PERI (派利)為主塔做初步評估,兩個月後,PERI 的工程師團隊給了一個答案:不可能用自動爬模。當時他知道只有改找PERI協助,才是能走下去的路。
他把文件拿給老闆看後,原本的包商退出了,劉永慶也被迫正式成為「救火隊」,112年初,劉永慶進駐淡江大橋工地,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整頓組織,把複雜的多頭指揮徹底簡化,接著是解決主塔施工的核心難題,在施工方式確立後,主橋塔第一個昇層做了70幾天,劉永慶心涼了半截:「53個昇層,乘以70天,大概再5年都做不完。」
70天壓縮到17天 台灣團隊把不可能變可能
為解決問題,劉永慶幾乎每天待在現場,與德國、日本、馬來西亞團隊一起拆解問題。而最關鍵的突破,是台灣工程團隊不斷現場創新,他們自行打造支撐平台、重新設計施工方式,甚至創造出能重複利用的內部平台系統,做到第三、第四個昇層時,工期已經壓縮到17天。劉永慶說:「那時候,心就定下來了」。他知道,這座橋做得起來了。
在劉永慶眼中,淡江大橋從來不是某一個人的功勞,而是「團隊」。劉永慶從工信工程帶進一支最年輕的團隊,許多人實習後留下來,學習力高,沒有包袱。而鋼構廠商建山機械總經理直接進駐工地,開完會馬上親自改圖,工廠連夜加工,隔天機具就送達現場投入施工。比利時顧問公司威肯小而精,資料一上傳立刻跑程式重新計算,沒有大公司的繁文縟節。
從現場廠商、工班、塔吊司機、鋼筋工,每個人都成為關鍵角色,劉永慶笑著說,整個團隊後來形成一種近乎瘋狂的正向競爭,原本一個施工循環需要10天,後來有人壓到4天,其他人就會想辦法做到3天、2天,「大家每天都在想,怎麼更快、更好。」
塔吊司機憑感覺抓風向 強勁東北季風中完成世界工程
而淡水出海口的東北季風強烈到人幾乎站不住,也讓主橋塔施工面臨挑戰,施工期間吊起模板常在空中瘋狂旋轉,劉永慶說,塔吊司機永遠知道什麼時候該停、什麼時候風會轉向,甚至能抓準瞬間,把模板精準送進主塔中央避風,「那種技術,真的很厲害」。整個工程,幾乎零工安事故,這是更偉大的成就。
112年下半年起,外界開始發現淡江大橋進度突然猛進。劉永慶指出,淡江大橋工程有兩個關卡,第一個,做不做得起來;第二個,是能不能如期通車。第一關他們撐過來了,第二關則是在2025年底連下3個多月的雨,道路鋪面工程幾乎無法推進,為了能如期通車,今年過年開始全員上工和加班,直到3月之後天氣放晴,才真正追上進度。
從最反對的人 變成完成世界級工程的人
如今回頭看,劉永慶從「最反對的人」,成為帶領團隊完成這座世界級橋梁的人,他說,決心很重要,如果失敗了,在工程界混不下去,對公司也沒辦法交代,「我做事從來不半途而廢,雖然嘴巴總是先講不可能,但心裡真正想的,永遠是怎麼解決問題。」
劉永慶說,從反對、消極、被迫投入,到現在,真的很感謝老天爺給他這個機會,由他來成就這個工程,證明台灣工程的能力,台灣不是沒有技術,而是沒有市場,「這是一座全世界公認很難做的橋,但這一次,台灣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