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妳也能好好愛自己！也要為了自己吃最好用最好的，先讓自己光鮮亮麗，才能讓家人也閃耀光芒
張海珠
圖片 shutterstock 提供
「妳買新衣服啊？身上穿的這件顏色真漂亮～」聽聞外婆這麼一說，母親毫不猶豫地回答：「漂亮嗎？要不給媽穿？妳喜歡就送妳。」 她二話不說，直接把身上的T恤脫下來。但那件衣服其實也是她時隔多年才下定決心買的，母親的舉動顯得有些手忙腳亂。 「媽，那不是妳才剛買的嗎？」 「妳閉上嘴巴，什麼也別說。」
母親低聲說道，並使了個眼色，示意我別多嘴。其實這種情況已經不是頭一遭了，我把想說的話硬生生吞了回去，順便調高電視音量。正當我看著電視，努力消化鬱悶心情之際，母親拿著剛洗好的抹布從廁所走了出來，開始打掃家裡。她一邊使勁擦拭地板，一邊說：「唉，看來妳外婆真的年紀大了。她明明是容不下地板上有一根頭髮的人，結果妳看，這裡積了多少灰塵，真不可思議。照理說她不可能放著這些灰塵不理的，唉。」
母親嘴裡念念有詞，也不曉得是在打掃還是在擔心外婆。她使勁握住手裡的抹布，手腳俐索地擦拭地板和抽屜櫃。我故意假裝沒看見，雙眼緊盯電視螢幕。反正就算回應，也只會讓我愈說愈氣，最終還會面露不耐，惹她不開心。
她都已經在鄉下吃那麼多苦了，難得有空北上，卻又拿著抹布打掃，然後因為外婆的一句話立刻脫下新衣。這些舉動在我看來著實讓人費解，也看不順眼。然而，這都是她的性格使然。她就是無法坐視不管或置之不理，一定要親力親為才行。
打掃完的母親瞄了牆上的時鐘一眼，發現已經到了煮飯的鐘點，便開始洗米煮飯，從冰箱裡拿出剛買回來的五花肉，將蔥絲涼拌，煮一鍋大醬湯，再切一些泡菜，備了一桌豐盛的晚餐。但在吃飯的過程中，她全程沒夾過一片肉送往自己嘴裡，只是不停地幫大家烤肉。
即便我多次提議換我來烤，她也堅持不肯放手，直到家人吃到一定程度時，她才終於拿起湯匙用餐。我看著母親那個樣子，憋在心裡一整天的火球再也忍不住爆發開來。
「妳就是因為老是閒不下來才會每天喊腰疼。媽，妳要好好愛惜妳的身體，沒遇上好主人的腰，多命苦啊！」
我責怪著無辜的腰，藉此說出悶在心裡已久的逆耳忠言。
看著獨自夾著筷子用餐的母親，不知為何內心竟燃起一把無名火，而不是心疼。都已經難得北上來到外婆家了，不是應該讓疲憊不堪的身體好好放鬆休息嗎？看來對於母親來說，休息是一件難事；真不曉得對別人來說極其容易的「休息」，對她來說為何如此困難。
「雖然妳是我媽，但妳真的很奇怪。難得來了怎麼不躺著休息，一直在擦地板、煮飯，這些事情難道就不能暫時先擱著嗎？妳一定要全部攬著自己做才開心？」
最終，我沒能忍住，劈里啪啦說了出來。母親沒有多做回應，直到用餐完畢才開口說話。
「妳說我不懂得視而不見，一定要攬事情做才開心？妳媽我也是人，我也會老，有時真的很厭倦，想拋下一切，也希望天天有人幫我煮飯、洗碗、打掃。但是妳問我為什麼要做這些事？那我問妳，如果我不做，誰做？妳會做嗎？」
我頓時啞口無言。母親往往在這種時候邏輯非常清晰，誰都講不贏她。通常這種情況，能用的方法只有一種，就是如實說出我的不捨。
「還有剛才那件衣服也是！幫外婆再買一件新的不就好了，有必要直接脫下身上的給她嗎？」
母親瞅了我一眼，說：
「妳這壞丫頭，我怎麼會生出妳這種壞心眼的傢伙？是啊，媽會那樣做是有原因的，妳自己想想，外婆還能活多久？等妳自己上了年紀看看，也會像個孩子一樣為這種芝麻小事感到開心。」
在鄉下務農的母親，光是買一件T恤都會反覆思量好幾回，可以想見當初她穿上那件新衣服時有多開心。我的腦海裡浮現她那洋溢笑容的臉龐。我其實是想要問她是否真的無所謂，但是在問這句話之前，我已經成了一個壞心眼的孫女、毫不考慮母親心情的不孝女兒。瞬間，有一種啞巴吃黃連、有理說不清的委屈感湧上心頭。
「媽！我是在問妳是不是真的無所謂，怎麼就成了壞心眼又可惡的人了？還有，我現在也是在擔心我媽好嗎？」
母親看我氣得火冒三丈，突然咯咯笑了。我一臉訝異地望著母親，心想：「現在到底什麼情況？」直到笑聲停止後，她才說，我現在這個樣子簡直像極了年輕時的她。然後還補了一句：她自己現在的樣子就是外婆年輕時的樣子。
母親停下收拾餐桌的手，說了一名年輕寡婦的故事給我聽─那是外婆的故事。外婆年輕時就失去了丈夫，獨自撫養女兒，為女兒犧牲奉獻，付出自己的一切，每每看見困苦之人也無法選擇視而不見。即使自己的生活不夠寬裕，仍喜歡對鄰居慷慨解囊。
母親說外婆當年就是這樣把她拉拔長大─不惜付出一切，也會把有限的資源分享給周遭需要幫助的人─她從小看著這樣的母親長大，既然身上流著相同的血液，做出同樣的行為自然是無可厚非。「不過，媽，我可不會像妳這樣過日子。再說了，那是外婆的故事，都已經年代久遠，現在還有誰會這樣過日子？」
母親一副不想理會我的樣子，回答：「所以是妳奇怪啊！唉，竟然生出妳這種怪胎，我也只能認了。」
一邊搖頭，一邊收拾餐桌、清洗碗筷的母親；即便我自告奮勇搶著洗碗，仍堅持自己洗的母親；說我一旦結了婚，就算有人叫我放著別做也會有做不完的家務事，所以不要這麼早就搶著做的母親；儘管自己這樣活了一輩子，也不希望女兒過這種日子的母親。
我一語不發地望著她的背影，心想：「真希望媽媽能多愛自己一點，用疼愛我的程度來疼愛自己。希望她時刻記得母親是多麼偉大、珍貴又美麗的存在，就連在洗碗、打掃、煮飯的每一刻也是。以母之名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值得備受禮遇。希望媽媽也能像這樣鼓勵自己的母親，不再認為母親本就該犧牲、奉獻或妥協，有時也要為了自己而吃最好的、用最好的。先讓自己光鮮亮麗，才能讓家人也閃耀光芒。」
盼妳不再因過去的母親都是如此、周遭的母親都這樣度日，就認為自己也應該要一樣，或者因為這些觀念而畫地自限、作繭自縛。
媽，真心希望妳也能好好愛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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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摘自《希望媽媽也能好好愛自己：一封所有女兒，都想獻給媽媽的情書》，三采出版，張海珠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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