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歲女兒殺102歲失智母！報案求助獲「冷血回覆」成最後一根稻草

隨著台灣進入超高齡化社會，老老照護也將成為常態。日本社會文化觀察家茂呂美耶，於《終活》一書中，藉由各式各樣的真實故事，說明日本面對高齡化的社會現況、提出的應對措施，以及各項措施可能會面臨的問題與困境，細緻探索生命最後階段的各種可能，讓我們得以借鑑，每個生命都能在安穩與熟悉中迎接終點。以下為原書摘文：

71歲女兒殺害高齡母親

2024年7月22日，日本東京國立市發生了一起悲劇性案件。71歲的女兒小峰陽子，因在長達12年如一日的照顧壓力下，於清晨時分，衝動殺害了高齡102歲的母親。這起案件震撼了整個日本社會，也揭示了「老老照顧」的殘酷現實。

2025年11月，東京地方法院立川支部在宣判時，表達了對這起事件的極大同情。法官指出，雖然被告人自稱「照顧並不辛苦」，但考慮到她自己也已是高齡，長達12年的照顧絕非易事。尤其在事件發生前一週，母親甚至每隔10分鐘就要求被告人協助如廁，這份負擔已急劇增加到被告人無法應對的程度。雖然被告人行為短視衝動，但動機與經過均有很大的同情餘地，最終，法院判處3年有期徒刑，緩刑5年。

女兒的人生轉折與家庭變化

東京都國立市，人口約7萬7000人。這是一座以教育水準聞名的城市，一橋大學等優秀學府坐落於此，治安良好，育兒支援也相當完善，是許多人嚮往的宜居之地。然而，即使是在這樣一個美好的社區，依舊發生了令人心痛的事件。

小峰一家在長女陽子出生前後，就搬到了國立市這棟成為案發現場的一戶建平房。父親於退休前一直任職於附近的大企業，母親則是典型的專職主婦。長女陽子底下還有一個年紀相近的妹妹。在鄰居們的印象中，陽子身材中等，個性安靜，話不多。

陽子23歲時，遠嫁到北海道，生了2個孩子。然而，46歲時，她離婚了，回到了娘家。那時，她妹妹已經嫁到鄰近城市，娘家只剩下年邁雙親。據鄰居說，她母親是個非常嚴格甚至有點過於嚴厲的人，而且很在意世俗眼光，認為女兒離婚回娘家很丟臉，曾多次對著女兒大聲叫罵：「給我搬出去！」相比之下，她父親則是沉默而溫和的人，不會說出那般無情的話。

因母親嫌棄離婚的女兒，陽子只得在鄰近的立川市租公寓住，但仍經常回老家探望。陽子53歲時，因更年期障礙，無法繼續工作，其後約5年期間，生活費完全仰賴父母匯寄。2012年左右，陽子58歲時，應90歲的母親要求，再度回娘家同住，開始照顧父母。

鄰居形容小峰家過著非常節儉樸實的生活，前些年甚至沒有安裝冷氣機。他們也常請人來打理庭院的樹木花草，房屋四周整潔乾淨。雖然陽子和母親都沒有工作，但據說家裡有足夠的積蓄，生活沒有經濟上的問題。

孤立且看不見盡頭的照顧戰役

陽子搬進娘家同住後，發現母親已出現失智症狀。約3年後，母親開始在屋內爬來爬去，想上廁所時也無法爬到馬桶上，於是在床邊設置了便攜式馬桶。2018年夏天，母親因脫水住院治療，出院後，醫院為她安排了一名照顧管理專員。之後，不但有居家照服員定期來訪，附近診所的內科醫生也會來探訪，進行居家診療。2021年，她父親不幸離世。據鄰居說，父親因為跌倒骨折住院，卻在醫院染上了新冠病毒。

從此以後，家中只剩下她們母女兩人相依為命。每天早上10點，陽子都會定時步行到離家約200公尺遠的超市。鄰居們猜測，她並非每天都需要購物，或許那短短的路程，是她唯一能呼吸到自由空氣的時刻。

其實，以她們的經濟條件，完全有能力將母親送入照顧機構，只是母親始終不願點頭，才將女兒逼上了絕路。試想，一個只因女兒離婚，便拒絕女兒踏進家門的母親，怎麼可能答應住進照顧機構或安養院呢？而陽子也不是會向外人傾訴心事的人，她始終安靜、克制，獨自一人承受著孤獨與疲憊。

在日本，許多照顧殺人事件的被害者，亦即被照顧者，明明經濟條件上沒問題，當事人卻不願意住進照顧機構或安養院，甚至極為排外，不願意讓任何非家屬的外人，進入家中進行任何照顧瑣事，結果讓照顧者日復一日地堆疊沉重的壓力，一步步跨入絕境，最終選擇了無法挽回的不歸路。

陽子母親的照顧管理專員於事後在法庭上作證，描述了他對母親的印象：「她不願意改變環境，而且很固執，總是說，我什麼都不要。」

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案發前約一週，陽子的母親已無法自行移動至床邊的便攜式馬桶。陽子便開始承受幾乎每隔10分鐘1次的如廁協助。照顧管理專員在法庭證言，如廁協助從清晨開始，一天多達數十次。

陽子將母親自床上抱到馬桶上，但往往無法順利排泄，如此反覆。她曾試圖讓母親使用尿布，但母親似乎無法理解尿布的作用，只是頻繁地呼喚，反覆要求女兒抱她到馬桶。陽子的身體逐漸不堪負荷，不但傷了腰，並感到握力正在消失，手掌使不上力。

案發前5天，陽子終於向照顧管理專員提出讓母親入住機構的請求。然後，在案發前一天，照顧管理專員順利找到了一家可供陽子母親入住的照顧機構，陽子也去參觀了那家照顧機構，並確定母親能在7月內入住。如此，一切看似很順利，再過不久，陽子便能仰頭望向這道曙光，呼出一口大氣，豈知，悲劇卻在隔日清晨發生了。

案發當日清晨，4點10分左右，母親從床上摔落。陽子無力將她抱到床上，只好撥打119求救。救護隊在4點35分趕到，將母親送回床上，但接線員告訴她說：「這次是特例，消防員和救護車本職不是做這個，下次請不要再打來了。」這句話，成了壓垮她心靈的最後一根稻草；這句話，像是一道冰冷的鐵門，將她徹底關在孤獨裡。

隨後，母親仍不斷要求去床邊的便攜式馬桶。清晨6點40分，母親再度要求如廁。陽子心力交瘁，在無人可依的孤立感中，終於伸出了致命之手。她用塑膠繩勒住坐在床上的母親的脖子，並用菜刀刺了母親的頸部。

之後，她主動報警，等待逮捕。警方趕到現場時，母親倒臥在床上，滿身是血。雖然立即送醫，但仍不幸宣告不治。案件因此由殺人未遂改為殺人罪。

社區的支援體制與專家觀點

此案件也暴露了日本社區支援和照顧體制的極限。認識陽子多年的鄰居（76歲）表示，「我本身也有照顧經驗，要是她能找我商量就好了。」但陽子性格內向，不多話，鄰居當時認為陽子「應該沒事」，也就沒有再多問一步。

負責該地區的民生委員（75歲）後悔地說，由於區內獨居長者太多，他們優先處理80歲以上獨居長者，導致像陽子這種兩人以上同住的家庭，支援不得不被延後。他承認：「身為地區負責人，我以為女兒在照顧母親就沒問題了。」

他後悔自己思慮不周，但也感到無能為力：「我的能力也有限，到底該怎麼做才好，找不到答案。」他也提及，由於民生委員人手嚴重不足，「見守活動」也愈發困難。

立命館大學教授齋藤真緒（專研家庭照顧問題）分析，陽子自稱「並不覺得辛苦」的心理，是一種「麻痺疲勞的感覺」。因為照顧者無法自行決定休息時機，必須麻痺自己的感覺，才能日復一日地繼續進行照顧。愈是認真負責的人，愈難以啟齒說出自己對家人的負面情緒，或承認自己已經達到極限。

齋藤教授指出，雖然長照服務項目增加了，但難以找到可以替代家人執行「每十分鐘如廁協助」這種日常、細緻、在宅的服務。特別是像案發當日清晨四點，母親從床上跌下的緊急狀況，半夜能隨時趕來的人，在現今社會中是少數，導致共同生活的家人不得不獨自承擔。

齋藤教授總結，家庭照顧殺人事件層出不窮，是因為社會至今仍傾向認為家庭照顧是最好的，但正因是家人，反而更容易獨自承擔，難以向外求助。齋藤教授呼籲：「從一開始就不應過度美化家庭照顧，這是社會體制上的重要一環。」並表示：「社會應傳達不要讓家庭獨自承擔的訊息，並持續提供能捕捉微小求助訊號的支援。」

我個人覺得，119接線員那句「這不是我們的職責，請不要再打電話來了」，是正確的判斷。日本的救護車經常遭到騷擾，有些人真的把救護車當作免費計程車呼來喚去，導致有些城市已經開始實施徵收「選定療養費」制度。

也就是說，針對被送到病床數200床以上的大醫院，但其實不需要叫救護車的輕症病患，徵收最多7700日圓的療養費。這個數字，和沒有小醫院的介紹信，前往大醫院初次看門診的費用相同。但是，對當時的陽子來說，那句話，確實像一把冰冷的刀刃，深深地刺入了她那疲憊至極的靈魂。

夜晚，本應是疲憊身心得以休憩的時刻，照顧者卻夜不能寐，只能無止盡地執行被照顧者的要求。白天，雖然可能有家訪服務支援，但家中的其他瑣事，如煮飯、洗衣、購物、打掃，一樣不會消失，根本沒有屬於自己的喘息時間。難怪有人說，坐牢或許都比照顧輕鬆——至少在監獄裡，夜裡可以安靜地睡覺。

照顧者就是在這種寂靜中，一點一滴被逼向崩潰的邊緣。愈是堅忍、愈是善良的人，愈會努力撐下去。然而，照顧的難度只會不斷升級。夜不能寐的痛苦，若非親身經歷，外人永遠無法理解。

每個人的壓力承受力都有極限。一旦跨越極限，心靈就會生病，而病著的心，卻依然要繼續照顧。那句「請不要再打電話來了」，最終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心靈一旦破碎，就再也回不到原來的地方。陽子在法庭上說，「我太努力了，總覺得必須先處理完母親的事」，但對於犯罪行為本身，她卻說，「我不後悔。當時我別無選擇，只能那樣做，所以我不後悔」。

乍看之下，有些人可能會覺得這些話自相矛盾。可能會認為，即使一時衝動殺了人，隨著時間的推移，應該也會萌生後悔之心。不過，我覺得，「我不後悔」這句話並非出於冷漠，而是對自己當時所處的極端處境，亦即，「在那一刻，除此之外，我所有的選擇都徹底消失了」的一種告白。被逼到了絕境，已經走投無路了，就算前面是斷崖，也只能跳下去，所以「不後悔」。只有在還有其他選擇之路的環境下，才會萌生後悔吧。

我想，對陽子而言，判決、法律，都已失去了意義。她的心，或許已經無法恢復如初，再也回不到陽光之下了。從58歲到71歲這段人生，被照顧徹底填滿。她愛著她母親，才能咬牙堅持至今。但也正因為愛，那份「沒有做到最後」、「沒有讓她正常地死於衰老」的遺憾，將永遠壓在她心頭。

她的餘生，或許會一直糾結在「只要再忍耐一天、兩天，最多一星期，就可以呼吸新鮮空氣了，為什麼偏偏⋯⋯」這事上。照顧雖然結束了，但她那份「遺憾」，將會是一輩子的枷鎖。尤其，她已經極為接近「被照顧者」的立場了。

（本文摘自／終活：超高齡化的日本，如何規畫人生最終章，讓生命優雅地留白／麥田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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