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學中心CT大塞車，衛福部「分流」解方有用？醫界揭真相：這3大問題不動如山
LDCT肺癌篩檢量塞爆醫學中心，衛福部要大家移駕中小型醫院檢查。但醫界私下都知道，分流解決不了的問題還多得是：各層級醫院都缺放射師、病人只信大醫院、大醫院不想放掉檢查營收。
台大醫院傳出電腦斷層排程大塞車，等待者眾多，不得不分流至金山、竹東分院，也延誤重症病人檢查時程。衛福部認為，這是公費肺癌篩檢（低劑量電腦斷層，LDCT）帶動需求所致，部長石崇良祭出的對策是「分流」，公費LDCT篩檢將以地區醫院為主要執行單位，結果異常再轉診至大醫院。
台大醫院健康管理中心主任邱瀚模表示，癌症病人需要大量醫療資源，而且都是長期看，有些回診頻率又比指引建議的頻率高，種種原因都可能讓一間醫院扛起超過自己所能負荷的檢查量，導致排程爆滿的情況。「不一定是LDCT造成的，要有真實的數據才能分析原因。」他說。
然而更大的問題是全台灣醫院不分大小，都正面臨醫事放射師缺工困境。薪資待遇凍結在30年前行情，人力計算方式脫離現實，愈來愈多放射師不只是離開醫院，而是徹底轉行，與醫療業說再見。
有儀器沒人操作才是問題！放射師低薪工時長，離職潮持續
「台大醫院最近是一口氣招募22個放射師，這絕對不會是因為業務增加，很明顯是離職太多人。」任職於地區醫院的醫事放射師全國聯合會監事吳坤隆表示，台大開缺底薪有4萬以上，已經優於業界平均，還是招不滿，數十年來薪資3～4萬的中小型醫院，更沒有人要去。
目前全台灣大約有1萬2千人具備醫事放射師資格，卻只有大約7千人有在執行放射師業務，執業率低於6成，每年因退休而離開第一線的只有大約1千人，其餘都是轉行。吳坤隆分析，3～4萬月薪跟一般上班族差不多，卻要輪3班、提防院內感染，還可能被躁動病人暴力相向，那不如直接轉行去當上班族，或是去賣儀器、拉保險、當房仲，收入還可能更多。
政府推廣LDCT，確實讓許多中小型醫院願意花錢購置上千萬的新儀器，以賺取肺癌篩檢與追蹤的收入，但醫院沒有誘因要為此增聘人力或為放射師加薪。吳坤隆表示，醫院原本就有放射師，買了電腦斷層儀器就背負貸款壓力，想要早點回本，不可能靠少得可憐的健保給付，當然要多招攬自費檢查業務，人力這種固定支出就是能省則省。
更何況，要達成醫院評鑑數十年沒修訂過的放射師人力標準，簡直太容易了。吳坤隆指出，評鑑標準只看病床數，門診與急診的檢查量再大，換算人力時都忽略不計。醫院人力不足又不想讓病人等太久，結果就是要求放射師加班趕工。
大醫院影像品質比較好？重點是設備老舊與判讀傾向
有些民眾擠往大醫院做LDCT，是因為直覺大醫院設備好、醫師強，影像判讀不會出問題，不過在醫界業內人士看來，這個信念有點太誇張了。
「LDCT的原理類似X光，不像MRI那麼複雜，品牌差異確實有，但沒有那麼大，只要機器不是太老舊，影像品質不會有太大差異。」一位不願具名的區域醫院影像醫學部主管說，肺癌篩檢真的不一定要在大醫院苦等，在中小型醫院做反而比較方便掌握早期發現的先機、定期追蹤也比較方便，這些才是肺癌防治更重要的考量。
LDCT影像判讀的爭議，也沒有一般人想像的多。林口長庚醫院顧問、嘉義長庚榮譽院長蔡熒煌表示，大多數肺結節都是良性的，只有少部分落在灰色地帶，真正需要高度經驗判讀的案例並不是多數。
不過，不同醫院判讀影像的傾向確實可能有差異。蔡熒煌分析，同一份影像，大醫院可能只建議持續觀察，部分中小型醫院卻可能解讀得讓民眾覺得「需要進一步處理」，因為小型醫院為了避免漏診、降低糾紛風險，傾向更保守的解讀。相較之下，民眾對大醫院的決策信任度更高，即使只建議觀察、不處理，民眾也更容易接受。
「真正需要擔心的，是少數使用較舊二手儀器的小型醫院。」振興醫院核子醫學部主任劉仁賢補充，在健保雲端影像系統中，確實可以看到部分影像品質不理想，即使是經驗豐富的醫師也難以準確判讀。與其要求民眾只能去小醫院做某些檢查，政府更該做的，是建立全國影像品質監測機制，讓民眾有客觀依據選擇，而非只能憑感覺信任大醫院。
病人只信大醫院，大醫院難捨這塊營收
事實上，許多人都曾按步就班分級醫療，卻吃了重複付費檢查的悶虧，才選擇直衝大醫院。國泰醫院呼吸胸腔科醫師蔡俊明分析，醫院門診繁忙，判讀跨院影像也沒有對應給付，醫師很難以逐一細看外院影像。部分民眾為了避免反覆就醫與判讀落差，乾脆從一開始就直接去大醫院。
大醫院的信任與品牌效應，在民眾心中是根深蒂固。振興醫院胸腔內科主治醫師蘇勝華表示，多數患者與家屬對大醫院的知名度與醫療品質較有信心；同時，大醫院放射科因檢查量大，醫護人員經驗累積較快，也強化了民眾的信任感。
其次是後續治療的銜接便利性。若檢查後發現異常，在大醫院可直接轉由相關專科接手，不需額外轉診或攜帶影像光碟往返不同院所。醫師也能直接透過院內系統調閱影像與報告，加快診療決策。
更實際的問題在於，所有檢驗檢查項目中影像檢查的給付相對優厚，大醫院不會甘願放手。不願具名的區域醫院影像醫學部主管表示，他曾多次向醫院高層建議，希望可以與附近的醫學中心合作，將爆量的影像檢查分流過來，卻始終面臨2大阻力：大醫院不願放掉這塊營收，病人也不想多一次掛號付費。他直言，這種分流轉診，對醫病雙方都沒有誘因的。
「無論病人轉到哪，都要優先解決人力問題，不然根本撐不住。」吳坤隆說，沒有解決放射師待遇與人力問題，中小型醫院的檢查量能也只是數字遊戲。大缺工的反撲，是長期人力標準與健保給付雙雙過低的惡果。若沒有從這些層面進行根本改革，醫院只會繼續盡可能確保自己的營收，沒有動力落實轉診和留才，結果就是病人繼續等，醫療人員繼續流失，什麼都不會改變。
（本文諮詢專家：臺大醫院健康管理中心主任邱瀚模、醫事放射師全國聯合會監事吳坤隆、嘉義長庚榮譽院長蔡熒煌、振興醫院核子醫學部主任劉仁賢、振興醫院胸腔內科主治醫師蘇勝華、國泰醫院呼吸胸腔科醫師蔡俊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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