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日本陸軍中野學校—二戰結束八十周年的另一種視角(三)
(八)什麼樣的人才適合當特工?
陸軍預備士官學校與陸軍士官學校,二者只有「預備」兩個字之差,卻是兩所完全不同的學校。預備士官學校是從四年制大學畢業生選拔為培養陸軍士官將校的學校,教育期限為十一個月,1938年根據敕令建制,軍隊稱之為「半民間人」、「半外行人」。
創設者的三名中佐認為,單純接受軍人精神教育的士官學校畢業生並不適合諜報工作,而需要從「半民間人」、「半外行人」的預備士官中選拔
陸軍中野學校第一期生是從招募的600人中層層篩選出來的18名精英。
電影《陸軍中野學校》的主人公椎名次郎。畢業於東京帝國大學、陸軍預備士官學校。
椎名次郎的同學們是從早稻田、慶應、明治等名牌大學或專科學校的畢業生選拔出來的青年俊才。
正如英國選拔間諜的條件是-具有愛國心與騎士精神的知識俊才,椎名次郎是一批具有愛國心與武士道精神的青年知識精英。
所謂「誠」,源自《中庸》第20篇:「誠者,天之道也;誠之者,人之道。誠者,不勉而中,不思而得,從容中道,聖人也;誠之者,擇善而固執之者也」。
中野學校重視廣泛的知識教養、人性維度的教育,提倡「謀略即誠」為根,權謀、忍術為葉。
但1945年1月的入校的150名學生中,來自東京帝大、早稻田以及拓殖大學的高材生占90%。拓殖大學由明治時期的「台灣協會學校」改制而成。由第二任台灣總督桂太郎創辦,原本是為了培養開拓殖民地台灣的人才而成立的,因此,校歌體現了其建學理念:尊重民族、文化、地域的多樣性,無人種,國界之別,培養具有世界視野的人才。第二代學監(校長)是基督徒教育家新渡戶稻造,也是英語《武士道》的作者,他的建校精神體現了作為「地上的鹽」的「強大的個人」,與隱姓埋名的特工精神的「隱忍」不謀而合。
第一期生18名青年突然從親朋好友中「人間蒸發」,作為帝國的諜報員接受為期一年的特訓。教職員與學生的「忍服」裝束是西裝領帶,禁止使用真名,甚至從戶籍本上消失,雖然是陸軍省兵務局的陸軍少尉,但被禁止使用軍隊用語,偽裝成普通的「民間人」。學生之間也互稱匿名。
現實中,學生書信地址寫“陸軍省兵務局防衛課轉交”。肩負不同任務的學生之間禁止往來,防止一旦被捕,經不起酷刑,洗芋頭似地招供出一連串其他涉諜人員。
電影《陸軍中野學校》的學生們從日本名牌大學畢業後陸軍預備士官學校畢業生中選拔。(作者提供)
(九)自由主義學風:討論天皇制、理想與現實脫節的「大東亞共榮」
授課與訓練內容非常廣泛,包括:
情報收集與分析;間諜與反間諜技術;心理戰、宣傳戰、特種作戰與遊擊戰;學習支那語、俄語、朝鮮語、英語等外語;開戰期間,社會上視「英美」為「鬼畜」,英語卻在中野學校大行其道,為了理解「敵國」的國民性,觀看《亂世佳人》等美國電影。
學習各國哲學、歷史、文化、風俗、習慣、氣象、經濟、交通、宗教、土著信仰、民風社情;學習現代運動與交際舞。學習柔道、空手道。合氣道等武道與現代武器。學習偽裝、盜竊、舞會、房中術-如何迷惑女性,從中獲取情報。
無疑,中野學校注重愛國心與專業性,楠木正成與江戶幕府末期倒幕維新理論的宗師吉田松陰以及「國體論」都是重要課程。
但由於學生來自東京帝大、京都帝大等名校,而這些大學有吉野作造、河上肇等進步教授,第二期生中有不少人具有進步思想。
陸軍中野學校的創設者深刻地明白一個道理,對於這些青年知識精英,不能採取強硬的灌輸與洗腦,而只有讓他們發自內心地捨生取義,才能在未來單槍匹馬作戰或者在異國他鄉匿名埋姓幾十年潛伏下來。
因此,中野學校具有自由主義學風,授課也是採取「寺小屋」或者「松下村塾」式的討論方式。
創設者之一的秋草中佐強調現代軍事情報的合理性與科學性,在整個帝國信奉國家主義至上,神格化天皇的時代,仍然告訴學生天皇只是一個普通的人。強調「國體學」的忠君愛國風潮下,中野學校仍能夠自由地討論皇國史觀與戰時禁忌的日本倘若戰敗的問題。
由於中野學校的隱秘性質,因此,沒有校歌,但是第三期生和第六期生分別作詞作曲,唱出共同命運。
第六期生歌詞中第四段「君不見白人枷鎖下,萬民苦呻吟,抬頭向東盼光明」,第六期生的「三三壯途歌」中有「求得仁義義得義,求得東亞大同世」歌詞。
一般娛樂片中諜報員,帶著墨鏡,夾帶私仇,一頓亂槍,殺得血湖血海,像江湖黑老大。而中野學校培育的諜報員被賦予「東亞共榮」的意義。
精英知識階層青年具有浪漫的理想主義與正義感,追求道德的完善。將亞洲各國人民從歐美列強殖民統治下解放出來,建立「大東亞新秩序」下的多民族協和共存,也有極少數人傾向於共產主義思想。這些大義名分的夢想與幻影,確實激勵了熱血英氣的青年才俊。
但是中野的學生並不讚成排外的國粹主義。
比如1940年曾有中野畢業生策劃襲擊英國駐神戶領事館,就受到其他學生的批判。對向外國推行「世界大同」,大東亞共榮、天皇制,也有學生持異議。既然認為天皇是人,不是神,將日本說成神,外國人不一定接受,似乎不現實。是否值得為之捨命,需要討論。
這些大逆不道的言論,中野學也有暢所欲言的自由。
紀實作家畠山清行認為中野學校培養的畢業生與各國間諜的根本不同在於:不單純從為日本的狹隘見解出發,而是從外表到內心都潛入或者融於異國民眾之間,為人類的和平努力-也是為日本,後來他們奔赴東南亞,在當地居民與日本政府之間,左右為難,產生許多悲劇,是源於理想與現實的脫節”。
但正是第一期學生的壯士俠客作風與第二期、第三期學生的理智與合理性的混成一體,形成了中野學校的「誠」的傳統。
電影中經過一年的特訓,當初被視作「半內行人」的第一期生出色地完成偷盜出陸軍省內絕密檔,令當初輕視他們的軍人刮目相看。
第一期生除了被分配在國內加強防諜工作以及留校任教的幾人之外,分別被派遣到滿洲、蒙古、北京、印度、印尼、阿富汗、甚至南美的哥倫比亞。
二戰前,日本曾大規模地移民南美洲,巴西、秘魯、阿根廷成為最大的日裔聚集地。在那裡,既可瞭解日裔族群的動向,更重要地從後院收集美國的情報。
1939年,陸軍的影佐禎昭等人接近汪精衛政權,開展「和平談判」。德意日三國締結防共條約、諾門罕事件爆發,世界局勢更加動蕩。
(十)暗殺蔣介石與長期潛伏地方的「殘置諜者」。
小野田寬郎在中野學校接受的教育是潛伏當地,以「離島殘置諜者」身份留在現地進行諜報工作。
電影《陸軍中野學校 雲一號指令》有一個鏡頭:
椎名次郎假扮成橫濱西服店的老闆,剛從美國回來,富裕而出手闊綽。找到機會給英國領事館館員量體裁身,同夥偷出保險櫃鑰匙製作模印,竊出密碼本。這一段出自於畠山清行的《陸軍中野學校》的兩段真實記載:橫濱確實存在過一家經歷了明治、大正、昭和三個時代,父子兩輩人假裝英籍西服店主潛伏在日本從事諜報活動的事情。
另一個原型是1934年,神戶的憲兵隊分隊長裝扮成西裝裁縫師收買了英國神戶領事館員,搞到保險櫃鑰匙的模印,立即作出精巧的鑰匙,取出密碼本拍照。有了這把鑰匙,憲兵隊掌握了隨時變化的英國密碼。
紀實文學《陸軍中野學校外傳·受命暗殺蔣介石秘命的男人》(伊藤佑靖著 角川春樹事務所出版)的主人公伊藤均曾經的夢想是當一名化學家。獲得諾貝爾獎。
1944年畢業於陸軍預備士官學校,被選拔進入「東部第三十三部隊」,也就是陸軍中野學校。
一天,伊藤均接到一道秘命,暗殺蔣介石。
蔣介石畢業於陸軍預備士官學校的預備班-振武學校,可以說是伊藤均的的學長。即便是敵人,也有人尊稱「蔣介石閣下」。
伊藤均不會支那語,並非陸軍收集大陸情報的「支那通」,對這項特殊任務任務感到不解。
當時蔣介石身在陪都的重慶。
教官指示他和另外兩名特工從日占區下的宜昌開始經丹巴空降現地,找到一艘漁船下漂揚子江,經過康定、石棉到達樂山,扔掉船隻上岸。從樂山徒步一百五十公里到成都。一路上有接頭者接應。
暗殺的武器、方法則由他們自己想辦法。
至於語言不通的問題,教官指令,裝扮成藏人醫生,加之當流民乞丐很多,可以混入其中裝聾作啞。
暗殺任務完成之後,從成都徒步經都江堰,朝蘭州出發。路程一千公里,翻越海拔三千米的高山。到達蘭州之後接應人會找到一支駝隊,他們跟著駝隊經過和田,最終到達南疆的喀什。
「那麼,到達喀什之後呢?」
「待機行事。或者與當地人結婚生子,繁衍後代。因是藏醫,在當地,有仁丹,就百病包治」。
實際上,這道暗殺蔣介石的秘命並沒有實現,因為很快日本迎來戰敗。
但是「與現地人結婚成家,紮根下來,待機裡外合應」,幾十年,甚至更長的時間內長期潛伏下來,正是陸軍中野學校的長遠計劃。
太平洋戰爭爆發後,畢業生不得不迅速奔赴前線,這項長期計劃擱淺。
(十一) 從諜報謀略到遊擊戰-台灣高砂族兵
二戰後期,戰局吃緊,日本進一步推廣皇民化運動,徵召服役的台灣兵。
1941年末南洋戰開始後,地處熱帶地區的叢林廣袤,且扼守盟軍澳軍北上的新幾內亞諸島成為日軍重要的軍事基地。1942年到1944年,新幾內亞諸島成為熟悉熱帶雨林、長於狩獵的台灣兵的主要派遣地。
神出鬼沒的高砂族(日治時代對原住民的統稱)的「義勇隊」精湛的遊擊戰術,令日軍望其項背。
此外,毛澤東的《論遊擊戰》與《論持久戰》也是各國兵家的必讀之書。毛澤東領導的中共遊擊隊打擊日軍,已經使得美國刮目相看,為盡早結束對日戰爭,美國外交官開始向華盛頓遊說支持中共。
在這種背景下,陸軍派遣研究部主任和實驗隊上尉到南方戰區收集遊擊戰資料,陸軍中野學校自1943年2月開始遊擊戰術的教育,從各種兵種中召集青年士官作為遊擊隊骨幹進行特訓。
1943年末,以陸軍中野學校畢業生21人為骨幹,高砂族士兵150人組成的部隊速成遊擊訓練後開展對澳軍作戰。高砂族兵告訴日本兵脫掉笨重的軍靴,輕裝上陣。日本兵不敢,擔心被螞蟥、毒蟲咬傷或被荊棘刺傷。
但是高砂族兵赤足馳騁於熱帶叢林,神不知鬼不覺地深入敵後,消滅敵軍,記載於參謀本部收到的戰地報告《東部幾內亞方面的遊擊隊參考》。
1943年8月,陸軍參謀本部以補充正規軍為目的,向陸軍中野學校下達《遊擊戰教令》與《遊擊隊幹部要員的教育》。9月,在靜岡縣二俁町設立二俁分校。1944年,軍部除了準備本土決戰之外,為配合正規軍牽制敵人,教育重心也由諜報·謀略轉移到遊擊戰。
參謀本部已經設想盟軍登陸日本本土時的決戰方案,作為教範,陸軍中野學校開始《國內遊擊戰參考》教育。
小野田在二俁分校接受了為期三個月的遊擊戰特訓。同期生大約有二百四十人。1974年小野田回到日本,他的同期同學並不吃驚。作為「孤島殘置諜者」的中野畢業生,具有遊擊忍術戰與忍道,具有生還復命的生存力。
作者》謝頂 作家、時事評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