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眼裡只有病人，中風後才懂：床旁那張折疊椅上的人，也快撐不住了…急診醫師給照顧者的懺悔信
鄭筆方／馬偕急診科醫師
圖片 Shutterstock（示意圖非當事人） 提供
在急診室，講究的是「快」， 心跳停了就壓，血壓掉了就升，管子插進去，藥打進去，那時候的我，眼裡只有監測儀上的數據，還有病床上那個正在跟我死神拔河的軀體，至於旁邊那個哭天搶地、或者嚇傻了的家屬？老實說，在那個當下，對我們來說只是背景雜音。 直到我自己躺在床上，動彈不得，我看出去的世界變了……鎂光燈依然打在病人身上，剛生病時醫生巡房問我感覺怎樣，護理師問我藥吃了沒，復健師問我今天能不能多走兩步，大家都在拚命想把我的系統重置，卻沒人發現，病床旁邊那張折疊椅上的人，系統也快崩潰了。
我是樹懶，大腦正卡在 Loading…
有些話，我想跟那些比我們更累、更想哭，卻還要幫我們把屎把尿的偉大照顧者說。我知道你們很累，我也知道，面對我們這些壞掉的大腦，你們常常覺得委屈：
「為什麼以前那個溫柔的人，現在變得這麼難搞？」
「為什麼你看起來這麼不想理我？」
我想替我們這些「樹懶系」的中風病友說說話，我想用我這個正在維修中的大腦，跟你們分享一些心情，這或許能讓你們在崩潰邊緣，稍微──我是說稍微──能夠深呼吸一口氣。
1. 我不是在生氣，我只是當機了
有些中風病友會變得暴躁、會罵人，那是因為大腦受傷讓他變成了綠巨人浩克。
但我呢？我是另一種極端，當問我話時，我的眼神呆滯、靈魂出竅，像一尊剛出土的兵馬俑。我不發怒，我只是正在緩衝中……（Loading…）
當問我：「今天復健累不累？」我的大腦其實正在瘋狂運轉：搜索詞彙庫……錯誤……連結聲帶……失敗……重新連線……我的腦子還在思考怎麼回覆，但我的臉部肌肉跟不上，眼神看起來就變得呆滯又冷漠。
我的身體很緊繃（痙攣痛起來真的很想罵髒話，但我連罵髒話的力氣都沒有），這種身體的痛會把心情往下拽，讓我看起來憂鬱又難以親近。
所以，請原諒我的慢，我不是對你冷暴力，我只是還在等待我的靈魂追上我的身體。
2. 大腦的情緒部門停電了，請別跟停電的辦公室計較
人的大腦像一間大公司，負責管情緒的額葉和顳葉，就是公司裡的公關部和人資部，中風，就像這兩個部門突然大停電、員工全跑光了，這時候你期待我們表現出得體的情緒、貼心的回應，就像是要求一間停電的公司還要準時出貨一樣──臣妾做不到啊！
有些病友變得暴戾，有些像我一樣變得遲鈍憂鬱，這些都不是我們故意要給臉色看，這是疾病的症狀，是大腦電路接錯線的結果，我們缺乏病識感，有時候根本不知道自己現在的表情有多討人厭。
3. 把忍耐換成理解，你會好過一點
這點最重要，如果你抱著「因為他生病，所以我忍他」的心態，相信我，你很快就會內傷，然後我們兩個會一起爆炸。
請試著換個角度想：「這不是他在無理取鬧，這是他的大腦在發炎。」當你看著我眼神死、不回話，或者其他病友暴怒時，請把這當作是中風病毒在作祟，而不是我在針對你。
當你把人跟症狀分開來看，你就不會那麼受傷，我們也能變成一起對抗症狀的戰友，而不是互相折磨的冤家。
給那個比我更想哭，卻拚命在笑的人
1. 別再想回到過去，那是一場不會停的雨
有家屬說：「我好希望他能回到中風前那樣。」
這種感覺我懂，我也想回到爆肝急診的日子，而且急診也急需要人，但一直想著回到過去，就像站在暴雨中對著天空大吼：「給我出太陽！」除了全身濕透發冷，一點用都沒有。
什麼叫面對現實？就是承認「X的，下雨了」，承認了，你的大腦才會停止抱怨天氣，開始去找傘，這不是認輸，這是止損。
2. 放下那袋石頭，連醫生都賭不贏上帝
許多家屬背著自責的十字架：
「早知道不讓他操心……」
「早知道那天多逼他量血壓……」
嘿，聽我一句實話，我是醫生，我都中風了，血管什麼時候要爆、什麼時候要塞，有時候連我們穿白袍的都算不準，你怎麼可能防得住？這就像地震，板塊要動就動，你怪自己沒扶好桌子有意義嗎？
原諒你自己，你當時已經做了所有能做的，剩下的，是命運的隨機變數。
3. 陪病的你，也是這場戰役的傷患
中風這顆炸彈，炸壞的是我的腦血管，卻炸碎了你的生活秩序。你像個雜技演員，本來拋3顆球，突然變成拋6顆，還沒人教你怎麼接，旁人那些「你要堅強」、「你要加油」的廢話，聽聽就好。
你不需要隨時都很堅強，你是人，不是神，也不是為了照顧我而生的機器人。
在這一場漫長的「系統重置」旅程中，我是那個待修的主機，而你是維持電力的電源。
照顧者，請你一定要好好的照顧自己！我看著你們為了照顧我們，黑眼圈越來越深，笑容越來越少，其實我心裡比復健拉筋還要痛，如果你倒下了，誰來聽我那講得很慢的笑話？
復健很痛，我知道，照顧復健的人很煎熬，我也知道，所以，請適時地把自己抽離出來，去找諮商師聊聊、去找朋友吐苦水、加入互助團體罵罵我們這群笨蛋病人都好。
只有你把自己照顧好了，那個充滿愛的你，才能回來拉住這個正在下墜的我。
加油！我們一起，慢慢走！謝謝你沒拋下我！
作者介紹｜鄭筆方
馬偕醫院急診專科醫師，2025年值班時意外中風，靠著自身知識和堅強意志力在六個月後回歸醫療第一線，經營臉書粉專「醫生壞掉以後」分享復健心路歷程，靠著幽默風格及專業醫療知識陪伴無數中風家庭。著有《醫生壞掉以後：急診醫師的中風自救處方，6個月重啟人生的高效復能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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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摘自《醫生壞掉以後：急診醫師的中風自救處方，6個月重啟人生的高效復能日記》原水出版，鄭筆方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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