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曆7月鬼門開第二天，我在ICU兼差當驅魔師！急診醫師中風住院實錄：那些怪物原來叫譫妄
鄭筆方／馬偕急診科醫師
圖片 Shutterstock（示意圖非當事人） 提供
很多人問我，中風倒下後為什麼想開粉專？其實初衷很單純：最先我只是想記錄下我在ICU所遭遇的事情，那真的非常精彩！白天還好，到了晚上就開始熱鬧非凡，每天早上家人來探望我，我跟他們說我根本沒得睡覺，每天晚上都在忙著在斬妖除魔！ 這源起於一個農曆7月鬼門開第二天……白天的 ICU是醫護人員穿梭，數據精準無誤，我是個安分守己的病患，但只要太陽一落山，這裡就會準時切換頻道，變成熱鬧非凡的「魔幻時空」。
深夜ICU限定武俠大戲〉我的深夜副業：全職驅魔人
醫學教科書上管這叫「ICU譫妄」（Delirium），是大腦因為環境、藥物與壓力產生的幻覺，但在當時的我眼中，那可不是什麼大腦放電，那是實打實的戰場。
每當夜深人靜，我的周遭就開始「開趴」，牆角、天花板、甚至點滴架，都會幻化成各種妖魔鬼怪，好不熱鬧！身為急診醫師，我這輩子在診間處理過各種怪事，但沒想到我竟然要在病床上「加開大夜班」，整晚忙著用法力去斬妖除魔、調度虛擬兵將。
有次已經轉病房了，半夜3點還因為開打到感覺要戰敗了，只好打電話討救兵，下令要執行長「馬上來」，那通電話著實嚇到她了，因為自我生病後，她就有中風家屬的PTSD（創傷後壓力症候群），接到醫院或我的電話會很緊張，因為讓她想起中風那晚接到電話時！
加護病房沒在睡覺，我每天都在打大魔王
每天早上執行長來探望我，第一句話總是溫柔地問：「昨晚睡得還好嗎？」我只能給她一個戰累的、充滿血絲的眼神，無奈地說：「睡覺？每天晚上都很熱鬧，他們在搶我的功德祉、斬妖除魔！一整夜下來，比在急診室值班還累！」
這場「修仙大戰」不僅累到我，還差點「超渡」了我的看護，出ICU後，原本負責照顧我的看護不到兩天就宣告「退貨」。原因很簡單：我晚上不睡覺忙著鬥法，她也被折磨到整晚沒得睡，最後她自己的血壓竟然一路飆到190mmHg！
看到鬼不一定要收驚，有時候只是譫妄（Delirium）發作
以前在急診室看著病人胡言亂語，心裡想著「這Delirium很典型喔」，現在換我親自下場表演，才知道原來當一個「驅魔醫師」體力消耗這麼大。
這段記錄是為了讓自己知道，當醫生「壞掉」以後，連幻覺都可以這麼有層次感（生病前我剛好在追「凡人修仙傳」）！
1.大腦過載！強迫戴上VR眼鏡的幻覺實境秀：ICU譫妄（Delirium）？
簡單來說，譫妄就是大腦在承受巨大壓力時，引發的「急性精神混亂」，你可以把它想像成大腦因為系統過載，自動幫病人戴上高畫質的VR眼鏡，開始播放完全沒有邏輯的實境秀。
為什麼在加護病房（ICU）特別容易發生？主要有幾個原因：
◆ 身體在打仗：重症、感染、中風、重大手術等生理壓力，加上鎮靜劑或止痛藥的交互作用，都會讓大腦的神經傳導物質大亂。
◆ 環境太逼人：ICU裡燈光24小時亮著，儀器「滴滴答答」響個不停，病人根本分不清白天黑夜，睡眠嚴重被剝奪。
◆ 感官被剝奪：躺在床上一動也不能動，大腦在極度封閉的情況下，只好「自己找樂子」，強迫你進入高階沉浸式 VR體驗。
◆ 藥物副作用：治療過程中使用的止痛藥或鎮定劑，也可能干擾大腦神經傳導。
家人在ICU看到鬼？先別急著去廟裡求符咒
如果你的家人在加護病房突然性格大變，說看到鬼、有人要害他或是像我一樣半夜打電話討救兵，請先不要急著去廟裡求符咒，這多半是「譫妄」在作祟。
請給病患多一點包容與陪伴，多跟他們說說現在是幾年幾月幾日、白天還是晚上，試著把他們拉回現實，因為在他們的視角裡，那些怪物和生死交鋒都是100%真實的（其實我到現在還是覺得很真實）。等身體狀況穩定轉出ICU之後，大腦重新開機，這場「幻覺實境秀」通常就會自然殺青了。
2.半夜電話響就驚恐？家屬關不掉的警報系統：創傷後壓力症候群（PTSD）？
它的英文全名是 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 簡稱為PTSD。
當人經歷極度威脅或災難（例如親人突發重病倒下），會持續產生強烈的恐懼與無助感，這不是「想太多」或「不夠堅強」的問題，而是大腦的警報系統因為受過重創，變得過度敏感，無法輕易關閉。就像我家執行長一樣，只要遇到類似情境（半夜電話響起），就會不由自主地陷入高度緊繃與焦慮。
不是你想太多！家屬常見的五大PTSD警訊
◆ 創傷重現：像「閃回」（Flashback）一樣，不由自主地回憶起當時的情景（例如接到深夜電話就會瞬間驚恐）。
◆ 過度警覺：容易受到驚嚇、處於高度緊繃狀態，例如只要病患稍微咳嗽或不舒服，你就緊張到無法呼吸，隨時準備叫救護車。
◆ 逃避：刻意避開會勾起創傷回憶的人、事、物或情境，不敢經過那間醫院、不敢聽特定的鈴聲、甚至不敢回憶那段時間的事。
◆ 負面情緒：持續的情緒低落或焦慮。
◆ 睡眠障礙：晚上不敢熟睡，深怕錯過任何動靜。
如果你也是曾守在病房外的家屬，並且出現上述狀況，請不要責怪自己。創傷需要時間修復，如果這些恐懼已經嚴重影響生活，請務必尋求專業的心理諮商協助。適度的喘息與求救，不是軟弱，而是為了走更長遠的路。
穿尿布被阿姨上下其手！每天1000元的救命草
剛從ICU轉出來時，我處於一種「系統當機」的狀態。那時的我不僅深陷在「ICU症候群」的混亂中，整個人更是像一灘爛泥一樣癱在床上，我瞬間從一個習慣掌控全場的人，切換成了一個完全需要別人把屎把尿的巨嬰。
為了讓白天陪病的家人晚上能睡個好覺，我們申請了醫院的「住院整合照護共聘」，簡單說，就是大家湊錢請看護，政府還幫忙出一半。
那幾位共聘看護阿姨，實在是……可愛得讓人哭笑不得，每次幫我擦澡更衣的時候，阿姨的手法既專業又帶點「觀光客心態」。
有一回，阿姨一邊拿熱毛巾擦拭我的背，一邊興奮地對旁邊的同事說：「欸！我這輩子還沒摸過醫生耶，趁現在趕快多摸幾下！」我當時臉埋在枕頭裡，心裡五味雜陳，平常在診間，是我觸診病人；現在風水輪流轉，我成了阿姨眼中的「稀有動物展示」。
我當下很想回一句：「阿姨，掛號費還是要付一下吧？」無奈當時我連翻白眼的力氣都沒有。
更有趣的是，只要我稍微清醒一點，阿姨們就會開啟「免費門診模式」。「Leon醫師啊，我跟你說，我那個腰最近痠痠的……」、「醫師啊，我常胃痛……」
姨母啊！我現在連自己的左手左腳都搞不定了，還是個穿著尿布的中風病人，這場面真下充滿喜感。但我有因此享受到特別待遇喔——比別人多一次洗頭機會！
但在笑聲背後，我是真心感謝這項政策的。這就是衛福部從111年開始推動的「住院整合照護服務」，由經過訓練的護佐人員搭配護理師，也就是所謂的「共聘看護」。
對於一個家裡突然有人倒下的家庭來說，長照的重量足以壓垮任何人。請一個一對一的專屬看護，一天動輒2800元起跳（我的體重還要加收200）；但透過這個整合服務，民眾每日最高僅需負擔約1,000 元。
這不只是錢的問題，更是讓家屬得以「喘息」的救命稻草。因為有這群可愛的阿姨們，我的家人晚上不用縮在難睡的陪病床上隨時待命，我也能在被「上下其手」的擦澡過程中，感受到一絲絲身為「人」的溫度——雖然她們可能只是覺得醫生的皮膚摸起來比較特別。
如果您或家人不幸住院，請不要猶豫，詢問護理站有沒有這個服務！
作者介紹｜鄭筆方
馬偕醫院急診專科醫師，2025年值班時意外中風，靠著自身知識和堅強意志力在六個月後回歸醫療第一線，經營臉書粉專「醫生壞掉以後」分享復健心路歷程，靠著幽默風格及專業醫療知識陪伴無數中風家庭。著有《醫生壞掉以後：急診醫師的中風自救處方，6個月重啟人生的高效復能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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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摘自《醫生壞掉以後：急診醫師的中風自救處方，6個月重啟人生的高效復能日記》原水出版，鄭筆方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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