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人一定要住同個屋簷下？他長照洗腎母、憂鬱妹多年，「分開住」才懂：適當距離，反而讓彼此更自在
曾鼎傑
圖片 Shutterstock（示意圖非當事人） 提供
編按：醫師出身的曾鼎傑從國中開始照顧下半身癱瘓的祖母，大學時相差11歲的妹妹罹患嚴重憂鬱症，母親又在6年前開始洗腎，爾後確診失智症。他在長照家人的過程中發現，照顧未必要親力親為，也不一定是努力就能看到效果，有時家人能做的就是「陪伴」。而在他的親身經驗中，有些精神疾病不一定會完全痊癒，但只要有人願意陪著走，人生仍然可以慢慢走回來。
那是一個很普通的晚上。接近9點，我因為要去探望需要長照的母親，經過老家樓下。街燈昏黃，但我卻隱約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她身旁有一個男生，兩個人走得很慢。男生沒有說很多話，只是很自然地陪在她旁邊。他們很輕鬆愉快的在聊天，那是一種很甜蜜的陪伴，不張揚，也不刻意。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們。那一瞬間，我其實有點愣住。
因為對很多人來說，這只是再普通不過的畫面——兩個人一起回家。但對我們家來說，這個畫面，其實等了十幾年。
不求急著變好，無聲陪伴比激勵語言更療癒
她的病，是在高一那一年發作的。時間已經過去很久，當時究竟發生了什麼，很難再說得清楚，只記得醫師最後給出的診斷是重度憂鬱症。
那幾年對我們整個家來說，都相當混亂。我們不知道該怎麼幫她，也不知道怎樣才算是對的方式。要鼓勵她嗎？還是不要給她壓力？應該多說話嗎？還是乾脆不要說？很多時候，身為哥哥的我只是站在她的房門外。門後彷彿有一道牆，把她與外面的世界隔開，而我卻找不到可以進去的入口。
那幾年我常常有一種很深的無力感。身為家中的長子，總覺得自己應該做點什麼，可是精神疾病不像其他問題，努力並不一定會立刻看到結果。有時候我甚至會懷疑，我們是不是做錯了什麼，才讓事情變成這樣。
很多人不知道的是，精神疾病不像骨折，也不像感冒。骨折有石膏，感冒有藥方，至少知道時間到了會慢慢好。但精神疾病沒有這樣清楚的節奏，你看不見傷口，也不知道復原需要多久。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它很慢。慢到有時候會讓人以為，也許永遠不會好了。
這麼多年來，有個很深的體悟，很多人會好心地建議，要多鼓勵、要多開導，要讓對方振作。但對當事人來說，那些話未必真的有幫助。真正有力量的，往往是更簡單的事情——有人在旁邊，有人願意等，有人不急著要你變好。
就像那天晚上我看到的那個男生，他沒有做什麼特別的事，只是陪她走回家，但那個畫面，比任何話都更有力量。
有時候，距離反而讓家變得更好
我們也慢慢明白，家庭環境其實影響很大。過去她一直和父母同住，但父母退休後，長時間待在同一個空間裡，小摩擦逐漸變多。那些吵架、抱怨與不耐煩，對一個精神狀況本來就不穩定的人來說，就像背景噪音一樣一直存在。
後來，我做了一個決定。母親因為需要長期洗腎，也逐漸出現失智的情況，我把母親搬到離洗腎中心很近的地方，由我主要照顧。
很多人聽到時都很驚訝，覺得怎麼會把家人分開住？但事情卻出現了一個意想不到的變化。家裡的爭吵消失了，父親開始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作息，也重新和朋友往來。而她的狀況，也慢慢穩定下來。
有時候我們會以為家人一定要住在一起才叫一家人，但其實未必如此。適當的距離，反而讓每個人都更自在。
慢慢陪走，轉機總會在某一天來臨
那天的偶遇，我真的很欣慰。
她現在快要30歲了。還沒有完全自立生活，也沒有穩定的工作，但她有一段長期的感情，也有一個願意陪伴她的人。兩個人會一起吃飯、散步、聊天。對很多人來說，這些也許再普通不過，但對一個曾經長時間足不出戶的人而言，這其實是很大的進步。
那天晚上，我在樓下看著她和男朋友慢慢走過來，很自然地跟他們打了聲招呼。心裡忽然浮現一種很難形容的感覺，好像很多年前我們一直擔心的一件事情，終於慢慢有了答案。
我忽然明白，也許我們這十幾年真正做對的事情，其實只有一件——我們沒有放棄她。我們只是慢慢地陪她走。
而有些人生的改變，就是這樣，一點一點地發生。不是轟轟烈烈的奇蹟，而是在某個普通的夜晚，在昏黃的街燈下，你忽然發現，一個曾經走不出房門的人，已經能夠牽著另一個人的手，慢慢走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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