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過濾的風景
【明報專訊】早前我到英國東岸的度假小鎮馬蓋特(Margate)走了一趟。這裏曾是英國巨匠威廉.透納(William Turner)生活的地方,當地的風景對他影響深遠。坐在沙灘上望着夕陽,不禁想起透納筆下海天交錯的畫面。想到250年前出生的透納或許也曾在同一處凝視同一輪落日,藝術能讓我們跨越時空,心中有種莫名的激動。
回到倫敦,我走進White Cube Bermondsey的展覽「Alien Shores: landscape, once removed」,好像回應了我在馬蓋特的日落體驗。這個有關風景的展覽展出了Georgia O'Keeffe、Anselm Kiefer、David Hockney、Sholto Blissett、Tomás Sánchez、Eva Jospin、Richard Mayhew,以及香港藝術家熊輝等30多名跨年代藝術家的作品。儘管作品內容幾乎都以風景為題,它們卻非「真實」的再現。相反,展覽帶出一種人與自然的疏離感。很多作品將熟悉的山巒、地景和植物轉化為如異境般的場景。Tomás Sánchez的3幅作品把叢林整齊排列,宛如雕塑般的人工景觀。Sholto Blissett的The White Heat of Cold Water - Upwelling則讓觀者置身於宛如人工智能生成的電子遊戲式場域。Alia Ahmad迷幻色彩的巨幅畫作描繪出如夢似幻的世界。這些風景的再造正如展覽題目所指——大自然在影像與感知中被過濾,化成一種「異境」。
策展人Susanna Greeves指出,展覽在於揭示我們當下所見的「自然」,其實是已被數碼化和商品化的版本。藝術家透過「陌生化」的手法,將風景化成抽象符號,觸發觀者對人與自然漸行漸遠的焦慮。這一點可從Noémie Goudal的錄像作品Supra Strata看到。作品探索過去的氣候如何塑造今日地貌。她以攝影裝置模擬叢林生態,再拍攝其在酸雨風暴中逐步瓦解的過程。當印有樹影的膠板一層層融解、剝落,露出冰冷的白色背景,與繁盛雨林形成強烈對比,映照出人與自然間難以跨越的鴻溝。
Bagus Pandega與Kei Imazu的裝置Artificial Green by Nature Green 4.1更直白地呈現科技與自然的張力。機械臂每天在巨幅風景畫上繪製植物輪廓,隨後再以清水刷洗抹去。這種重複地「生成」與「消除」的過程,像是對自然規律與科技介入的探問。
當風景被過濾,我們已難以分辨所見究竟是真實、記憶,還是只是在某時某地的印記。回想馬蓋特日落的一刻,太陽其實正在千里以外的香港預備新一天的到來,站在不同的地平線上,我們才看到不同的景象。
作為已離開的人,我仍會懷念香港的風景,因為風景承載着記憶。記得多年前在瑞士見到一座山,輪廓與獅子山極為相似,我把香港的記憶投射在這和自己毫無關係的風景上,並認定那是香港在地球的另一個存在,感覺有趣。今天的獅子山已成為不斷被複製的符號或圖騰,但同時也是每個香港人心中的內在風景。如果將這些風景拼湊起來,我們或許會看到一個不一樣的香港。
文:黃照達(漫畫家及教育工作者,藝術學習平台「走堂」創辦人)
設計:賴雋旼
編輯:鄒靈璞
電郵:friday@mingpao.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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