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百年前巴黎的異鄉人
【明報專訊】16歲遠赴巴黎學藝、年少便成名的阿姆麗塔.謝爾-吉爾(Amrita Sher-Gil)筆下披着紅披肩的女子,冷靜堅毅地看着你;1917年就在巴黎名聲鵲起的藤田嗣治在自畫像裏高冷地看着你;板倉鼎創作的紅衣少女和身著格子冬裝的畫家直視着你;而黎譜(Lê Phổ)筆下的少女,靜默在絲綢製成的絹布上,安靜得像一場不願醒來的舊夢;潘玉良在自畫像中倔強驕傲地審視着你;張荔英則在自畫像中幽怨地看着你……他們都曾是百年前巴黎的「異鄉人」,從亞洲而來,作為「他者」被審視,也對巴黎的藝術界回以凝視。
20世紀初的巴黎是現代藝術的熔爐,一座無數藝術家嚮往的城市。在現代藝術史的宏大敘事中,巴黎總被視作萬流歸宗的中心。但這場正在新加坡國家美術館(National Gallery Singapore)展出的「他者之城:1920至1940年代巴黎的亞洲藝術家」(City of Others: Asian Artists in Paris, 1920s-1940s)打破了歐洲中心主義的敘述邏輯,把那些在光影之都踽踽而行的亞洲藝術家,重新安置回歷史的舞台中央。活躍於1920至1940年代巴黎的96名亞洲藝術家,總共220件藝術品,不僅可以一次看到,策展人還巧妙地將展覽劃分為幾個子題。從藝術教育的邊緣經驗,到畫廊體系中的擠壓與策略,再到群體之間的交叉影響——這些都不只是藝術史料的羅列,而是歷史語境中複雜權力關係的生動體現。
這次展覽可以說是新加坡近年來超級重磅的藝術展,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能一次看到那麼多名家名作。其中常玉的畫就有十多幅,多數是人體,少見的是靜物和動物題材。常玉是當時中國幾乎最早的一批留法學生,那一批人中還有徐悲鴻、林風眠等。那個年代,除了國立美術學院外,巴黎的獨立藝術學院很多。這些獨立院校不追求精確的藝術解剖學,人體素描會用更加靈活的方式,很多畫法都具有實驗性和開創性。其中大茅舍藝術學院(Académie de la Grande Chaumière)以舉辦公開課而聞名,藝術家只需支付小量費用即可參加。很多亞洲藝術家都曾在此匯聚,並創作出很多實驗性的作品。
展覽中的漆藝也是一個亮點,當時的裝飾藝術大師讓.杜南(Jean Dunand)最早在一戰期間僱用越南工匠以漆藝處理戰鬥機的機翼。戰後,越南工匠繼續在他的工作坊中製作大型漆畫裝飾板等。黎譜等人也因其漆藝才華在巴黎享有盛譽 。
其實,這次展覽最具啟發性的地方,不在於時代對個體藝術家的再發現,而在於它重新定義了「他者」在藝術史中的位置。策展團隊通過作品、文獻、舊照和展覽資料,揭示了這些亞洲藝術家在當時巴黎藝術圈的活躍程度——他們不僅是旁觀者,更是藝術潮流的參與者和推動者。所謂「他者」不是局外人,人們應該將之納入共同的歷史譜系,重新書寫一段包容而複雜的藝術史。他們是巴黎的異鄉人,也是時代的先行者。
文:徐海娜(前媒體人)
[開眼 大都會文藝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