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藝團闖愛丁堡藝穗節 有群赴有獨往 歷考驗長經驗
【明報專訊】1947年,8個未受邀參加愛丁堡國際藝術節(The Edinburgh International Festival)的劇團自發前來,在城市角落尋找場地自行演出。有人用「Fringe」(邊緣)形容他們,非官方、無支援,游離在藝術節邊緣「用愛發電」,卻成為全球規模最大的藝術節之一愛丁堡藝穗節(Edinburgh Festival Fringe,下稱藝穗節)的起點。
2025年,來自62個國家的藝術家聚集愛丁堡,在約300個場地舉辦了超過5萬場演出。沒有審查,不需受邀,整座城成了舞台:從皇家大道(Royal Mile)到城堡、天橋,處處皆是演出。今年藝穗節,有14個香港節目遠渡重洋去到愛丁堡,屬歷年來最多。《開眼》邀來數個參與藝穗節的香港團體,分享海那邊的故事。
劇場人不獲資助後 伙台基金會組藝術平台
劇場人林倩嬌(Cathy Lam)與藝穗節的緣分已有約10年,她執導並監製的舞台劇A Funeral for My Friend Who is Still Alive更在2023年獲得愛丁堡藝穗節大獎(Fringe First Award),成為首齣獲得此獎的香港作品。在她眼中,藝穗節是個「幾乎沒有門檻的空間」,為「沒有connection(關係)、沒有背景,甚至初出茅廬的artist(藝術家)」提供了「被看見、被發掘、走上更大的舞台的機會」。
「其實不止是香港,今年有超過160個亞洲創作,打破了藝穗節紀錄。」林倩嬌觀察,過去大家對藝穗節有個迷思,「覺得一定要用英文做才能去」,但她認為,縱然愛丁堡藝穗節大多數觀眾來自英語國家,對英文演出接受度更高,但近年「愈來愈多人會大膽地用自己的語言去演出」——例如她今年自編自導的舞台劇AH-MA。AH-MA,阿嫲,在福建話中意為祖母。林倩嬌的祖母在10年前確診老人癡呆,腦中的世界混沌如一片濃霧;常住洛杉磯的林倩嬌親身經歷洛杉磯大火,眼前世界也被濃霧籠罩。「身體衰亡與大自然災禍,兩件事都關於失去,但在這些失去中,我們又有哪些留下的東西?」
林倩嬌說,雖然語言不同,但來自世界各地的觀眾與表演者都面對一些「好universial(普遍)」的問題,只是「西方人看待問題的視角與亞洲人好不同,他們亦對亞洲人看待世界的視角感到好奇」。AH-MA入圍藝穗節卓越演出獎(The Brighton Fringe Award for Excellence at Edinburgh Fringe 2025)提名名單,並獲得2025 Fringe Theatre Award。
參與藝穗節多年,林倩嬌在愛丁堡積累了場地、媒體等不同人脈,帶着「將更多戲、更多perspective(角度)帶出去」的念頭,她在去年中向藝發局「文化交流計劃」申請資助,希望獲得資源將3個香港劇目帶去藝穗節,但遭拒。資助被拒後,她聯合台灣藝起文化基金會共同成立Asia Base藝術平台,在今年藝穗節帶去了連同AH-MA在內的3個香港演出及3個台灣演出。她續說,往年曾成功申請到藝發局資助,雖不清楚是次被拒原因,但「cut funding」(削減資助)問題近年在世界各地藝文界都屬常見,「當經濟不景氣,藝文總是第一個被cut funding」。林倩嬌簡單算了一筆帳:「一個人去到當地演出3個星期,就算找到最平的住宿,也要至少兩至三萬元。」再加上機票、飲食開銷,成本過高成為阻礙本地藝團去愛丁堡的重要因素。
「香港.魂」:千計節目競爭 整合資源利宣傳
藝穗節不設邀請,有意參與的藝術家或團體需自行尋找場地,再於藝穗節官網報名,並跟隨官方指引提交相關資料;去到愛丁堡,也有藝術行政工作需要自行處理。由全男班表演團體TS Crew(鐵仕製作)發起的平台「香港.魂」補充,資金之外,缺乏海外聯繫亦是橫在本地藝團前的一座大山。「香港.魂」聯合製作人盧君亮分享,儘管TS Crew已經去過藝穗節多次,但「一個香港節目或是個別幾個節目單打獨鬥,有意義;不過如果可以多幾個節目聚在一起,意義會更大,令其他人可以見到香港更多的藝術家、更多的作品」。
為何需要聚在一起?「香港.魂」聯合製作人沈佩琳解釋,以今年為例,超過3500個節目從早上9點到凌晨零時接連不斷上演,「同平時的藝術節相比,競爭格外大——你要如何在3個禮拜中,在3000多個節目裏,令觀眾會進入你的劇場」,集中不同藝術家的力量共同宣傳,或許是增強吸引力的好方法。因此,曾在藝穗節獲獎、又時常游走在各類國際藝術節的TS Crew在2023年牽頭成立「香港.魂」平台,並在今年藝穗節帶去包括無伴奏合唱團「一舖清唱」作品《石堅》(Rock Hard)、TS Crew自家新作《飛砂走奶》(No Sugar No Milk)在內的3個劇場作品,以及兩位香港藝術家的街頭表演。「3000多個節目,實在太容易石沉大海。但當大家整合資源組成平台一起去宣傳,可能可以找到更好的位置、做到更大的廣告牌,令更多觀眾見到。」「香港.魂」聯合策劃人伍仲偉補充。
提供平台之外,「香港.魂」還在今年發起了Fringe Connect Fellowship計劃。沈佩琳說,每年去完藝穗節都會收到業內朋友詢問「點可以搞得成?」,令他們想要讓更多業內人士參與其中親身體驗,「無論是藝術家、藝術行政還是後台工作人員,都可以見到這樣一個獨特的大藝術節要怎樣去做」。招募開始後,有超過60人報名,最終選出4位「在這一行有經驗,卻從來都沒有去過愛丁堡藝穗節」的「fellow」共赴愛丁堡,「他們回來後,又會有經驗可以分享給更多藝團」。
劇團街頭奇招宣傳 匆匆踩台亦是體驗
有藝團結成平台共探藝穗節,亦有藝團獨闖愛丁堡,踉踉蹌蹌,卻也見到別樣風光。本地劇團榞劇場(Radix Troupe)今年第一次去藝穗節,劇團聯席藝術總監伍潔茵分享,榞劇場每年都有訓練課程提供給對戲劇有興趣的人,「這麼多年來,我們竟然還在戲劇世界生存……存活。我想,我們一班想繼續追求戲劇的人,不如找些計劃,再探索下戲劇與人生」。她想起了自己曾去過的藝穗節,於是找上駐團藝術家郭翠怡,帶上一幫學生,飛去愛丁堡一探戲劇世界。
首次「衝出國際」,要帶什麼演出?郭翠怡分享,她自兩年前開始開設身心靈工作坊,與學生一起「探索香港人的身體」,一個幾乎沒有語言的形體劇場《忙茫亡茫忙完未呀》(No Rest Land)由此誕生,「想要透過不同的片段,呈現香港人的身體狀態」——忙碌、惘然、生活壓力,演員李穎蕾說,表演將香港人的身體與生活凝聚在自身肢體中,「希望(向藝穗節)觀眾呈現香港人在忙碌之下如何生存」。
初探藝穗節,沒有宣傳、缺少觀眾,那便去皇家大道派傳單。郭翠怡笑說,有團員建議,既然演出講香港人「冇得休息」,那便去皇家大道休息,「一班人好似瞓着咗咁樣派傳單」,加上在街頭演出,吸引了不少觀眾入場。也遇上不少問題,例如入台時間只有一個半鐘,凌晨入場處理燈光、踩台,第二日早晨便要開始演出;入座數字亦不算太理想,不少場演出台上演出者數量比台下觀眾還多。三人卻都認為,限制與困難,換個角度看便是啟發與體驗。
「表演藝術在經濟差的時候反而有個優勢——我們可以用創作去跨越。(藝穗節)或許是一個契機,令觀眾和演出者了解未必要去到大場地,一些實驗性的、類似cafe的小地方也可以做演出。」李穎蕾說,愈是艱難,愈令劇場人有契機去發揮創意、繼續創作。問起對其他有意去藝穗節的藝團有何建議,受訪眾人都說,去藝穗節不為盈利,而為積累經驗;不必給自身太多限制,只要有機會就可以試一試——像78年前那8個未受邀的劇團一樣,「有困難才會令我們反思,藝術是否值得」,伍潔茵說。
文:王梓萌
編輯:鍾卓言
設計:賴雋旼
電郵:friday@mingpao.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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