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這庭園依然什麼都沒有
【明報專訊】今年是三島由紀夫誕辰百年紀念,自去年已見不同紀念展覽,三島作為現代日本重要作家,常見是回顧文學成就、展示珍貴手稿等。這次在原宿GYRE GALLERY的展覽,以「永恆回歸中的虛無」為題,集結日本國內外藝術家的創作,回應以至重新詮釋三島由紀夫的遺作《豐饒之海》的哲學與世界觀。
譬如是森萬里子的畫作帶夢幻氣氛,抽象朦朧,回應第一卷《春雪》中清顯與聰子的相愛,從愛的經驗體現靈魂成長、停滯,以及輪迴;而放在旁邊的,則是Jeff Wall以攝影再現了小說其中一幕,二人幽會後,聰子在車內的場景。如此對照,一虛一實的可視化,有着截然不同的情緒。
展場空間不大,作品編排見心思。場內擺放了杉本博司的代表作《海景》系列,兩幅相模灣江之浦的照片,攝於今年1月。這個探問時間與存在本質的攝影系列延續多年,我以為只是主題概念上的呼應,原來杉本博司早期的靈感正正來自《豐饒之海》最後一卷的結語:「這庭園什麼都沒有。本多覺得,自己來到了既無記憶也沒有任何東西存在的地方。」
杉本博司選擇以一幀幀永恆流動的海景,來象徵三島筆下的世界。而這樣一個「什麼都沒有的庭園」,在場內同一空間,中西夏之的創作被重新設計成裝置作品,如鋪設枯山水庭園,只有懸垂的鏡面無聲地時轉時停,在瀰漫肅穆氣氛的空間內,緩慢攪拌時間,就像牆上兩幅靜止畫面中永不止息的海面。
所謂虛無,既是個體的經驗,也是集體性,關乎社會時代的整體精神狀態。策展人飯田高譽引用了羅蘭巴特形容日本是「表徵的帝國」的論述:相對於「意義的帝國」,日本是一個沒有中心,卻充斥「表徵」的空虛國度,諸如天皇、城市、學生運動。飯田高譽認為,這個想法恰好呼應三島由紀夫在1970年自決前數月所留下的話:「日本將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無機的、空洞的、中性的、富裕的、精明的某個經濟大國殘留在極東的一隅。」
那麼,藉這百年誕辰紀念,三島指向日本的虛無,是否仍有當代性?比起直接對照當代日本議題,展覽選擇用多個創作者的作品來和三島對話。飯田提出的是,三島由紀夫是否以死亡來播撒種子,以及新的種子如何落在這片如三島曾經憂懼,並正逐步被虛無吞噬的日本。
展覽後半部的作品,來得更解放與剛烈。Anish Kapoor與友沢こたお同樣以繪畫,探討生與死、秩序與混沌、夢與現實的兩兩相對領域,試圖表達一種解放的能量。作家平野啟一郎在自己撰寫的《三島由紀夫論》上,插滿粗棒鐵釘。單憑視覺而言,首先讓我想起三島由紀夫模仿聖塞巴斯蒂安萬箭穿身的照片。平野啟一郎比較三島全集共42卷的總重量與三島自身的體重,發現相當接近,實則指向其創作與行動、精神與肉體的追求。
無論解放力,抑或釘刺遍體的文集,最後的幾件作品使人想起三島由紀夫的自我毁滅。三島曾表示《豐饒之海》的每個主人公都度過了唯一且不可重複的一生,全都融入唯識哲學的巨大相對主義之中,最後進入涅槃。回看三島由紀夫,以自我毁滅方式結束生命,而那政治與文化激盪的1970年代日本,終歸沉寂。作為這次展覽最後一件作品,平野啟一郎提到,想向主張「文武兩道」的三島由紀夫發問:真的只靠文學還不夠嗎?我認為這個問題也適用於每一個創作人及行動者,在每個階段都持續思考,何謂足夠與不足夠。離開展覽時,炎熱午後,表參道大街人潮如湧,像無數事物在流轉的豐饒之海,確實能同時感到什麼也沒有的乾枯。
文:黃靜美智子(藝文記者,現旅居東京)
[開眼 大都會文藝誌]